“天真”马原——藏地的“人情”世界
1988年,作家陈村开始启用“天真”来形容马原这个东北汉子,他自傲无比的说他发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马原,一个脱离了“叙事圈套”和 “汉人马原”的马原。他之所以选用“天真”这个可爱又可悲的词来形容一个作家,是有天然的理由的。其实,只要细读马原的作品,努力的整理和安置好游戏般的语言与时间,人们会发现,“人情”才是他藏地文学中必不可少的粮食,就像糍粑与酥油茶一样给人温饱,让人解渴、暖身!
《冈底斯的诱惑》里面的很多神秘的东西令人神往:天葬、雪人、顿珠和顿月的故事、八角街、牧羊人,一个海拔五千米的世界里面藏民以独特的方式缓慢的生活着。所以马原用“神话时代”来解释他们的生活方式:“神话不是他们生活的点缀,而是他们生活的自身,是他们存在的理由和基础,他们因此是藏族而不是别的什么 ”。神话都是美好的,赞美性的,是王子与公主从此幸福的生活在一起的希望。因此,马原笔下的所有神秘的事物都是具有希望的,即便是死亡都变的甜蜜与神圣。一个美丽的姑娘央金死去了,她的躯体将被肢解,停放祭坛上等待鹰的到来,因此,死亡变成了一种飞翔的姿势,巡礼天空成为了生命最后的航程。在部队里面开汽车的顿月早早的死去了,可是,顿月的班长自愿的顶替了儿子的角色,十年来,给母亲邮寄了两千元钱。母亲也很知足,每次都认真地听着邮差把儿子的信念完,跟随着大儿子继续过平静的日子。至于“喜马拉雅山雪人”的故事,尽管雪人被所有的牧羊人形容的十分可怕,的确,他又一个半人高,能劈开牛的头骨,能迅速的逃离。可是,它从来不伤害人类,不伤害和自己有着同样智慧的同类,它只是愤怒的把猎枪掰断,把对自己构成伤害的武器毁灭掉。所以,当穷布放下武器的时候,马原忍不住写道:“这一次你对了,你是一个孤傲猎人的儿子,你是一个猎熊人,更主要的你是人”。“刚才是落日前最好的一瞬,落照平射使你能够非常清晰的看到它的整个形象,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但你来得及发现它在注视你时,眼里射出的完全是你所熟悉的人的表情”。《萨拉河女神》也讲到了关于毛人的故事,它一样的令人心惊肉跳,令百兽闻风丧胆,可是,就是这样的一个同类,能主动的靠近人类和猎人一起烤火,从老虎的口中救了猎人。“老虎已经近了。毛人也显得紧张。它站起身,用手臂把宁扎揽到身后倒抱住,宁扎一动也不动了。他嗅到一股令人窒息的狐臭,是毛人的气味……”。他们都是人类的近亲,他的凶残只是为了生存而不是伤害,因此,恐怖的、神秘的雪人和毛人就变成了神话里那个化身为狮子的王子,他们的善良要比真正的王子更令人感动——只存在于神话里面的感动!《虚构》的结尾,马原一样别有用心的给读者设置了几个不同的结局,让人在觉得好奇的同时,又觉得十分的“混沌”,的确,马原的文章都是很混沌不清的,而且他也不止一次的在文章中证明了他的刻意:“庄子中最出色的一篇我以为是混沌篇。说混沌的两个朋友为混沌发愁,以为混沌没眼没鼻没嘴役耳不能视听闻以至呼吸,就商量做做好事,为混沌凿出七窍,‘日凿一窍,七日混沌死。’我称此为混沌方法,也是我的方法。” ,所以,读者们也随着他的文字困惑了,如同飞虫陷入了蛛网,挣脱不开思维的手脚。可是,《虚构》讲述的是“我”进入玛曲村——一个麻风病人的村庄,并受到优待的故事。唯一的可以讲汉话的女人和我说话,照料我的病,并爱上了我。她的小个子的情人为我做石像,向我表示友好。于是,“我”用“她”的杯子喝茶,用“她”的被子睡觉,陪“她”的孩子玩耍,甚至,和“她”同床共枕。换句话说,在马原的文字中,麻风病这样一种令人战栗的病并不重要,或者说根本就不存在。因为,“我”从他们丑陋的脸上,可以看到和普通人一样的欢乐和欲望,只要人之间,有共通的感受和善良,任何的阻碍都变得无所畏惧。 结尾的时候,狡猾的马原只用的几行字就让那个充满了恐怖和人情的村庄消失在泥石流中,就如同神话终究要结束,成为过去时代的赞美歌一样,马原留给80年代的不仅仅是当代的,更是留给后代的赞美歌。因此,抹平一切是马原最好的封存神化的方式——属于他自己的方式。等待后代有更多的“顿珠”去牧野中,帐篷中,羊群中,高楼大厦里去传送关于藏地的人情和希望。就像他自己在谈论小说中说的最后一句话:“希望是本世纪最大的奢侈品”。
80年代的文学能够拥有马原和马原所带来的希望,也是一件极端奢侈的事件!
如果,问到希望的来源,只能说,曾经的马原生活在一个五千米的地方,一个与神的世界最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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