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无眠
水校长迎着凛冽地北风在校园里来来回回地走动,步伐从容有力而不知疲倦。这在平时很少见。特别是在今晚这种天气,惨白的天空中缀着几颗寒星,北风像一头发怒的吼狮在空旷的山村上空一阵紧似一阵地吼着,打着旋地刮着,吹得树枝嘎吱嘎吱地左右摇摆;吹得学校路灯像人的眼一眨一眨的。偶尔风在学校某个角落流连地回荡一阵,风里便夹着一声长、一声短地呜呜声,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隆冬的山村夜晚,无比的寒冷、凄清、寂寥。 水校长年过五十,当了二十年的校长。按照近几年教育局的惯列,校长满了五十岁就该退居二线。这主要是给年轻人腾位置让道儿。退下来的水校长在学校任专职的校党委书记,管理全校师生的伙食,兼任小学班的二节思品课,既无早自习,又无晚自习。我们对他的称呼并没改变,仍按以前的叫法,水校长听着心里舒坦,特别有外来人员时更加受用。在平常的夜晚,水校长早就猫在寝室里看电视剧,间或招几个人打打小牌。若既无电视剧好看,有无牌可打,便披着大衣串门,有一达无一达地拉着家常。说实话,打牌和拉家常都不招老师待见。因为水校长打牌只准赢,不准输。赢了咪咪笑,输了便发火。若输的太多那是要骂娘要赖帐的。拉家常爱自我标榜,爱漫天的胡吹神侃,爱打听别人的隐私,借以到处宣扬。这都是水校长当了二十多年的校长当出来的毛病。不是说习惯是时间培养出来的吗?校长这毛病是职位和时间共同打造出来的。在实行校长负责制的今天,学校党委书记不过是一个闲职。学校现任冯校长在学校日常工作上一般不劳烦水校长的大驾,水校长也不大插手学校的管理工作。不插手,并不是你可以忽略我的存在。这关系相当的微妙。管的太多,抓了权,冯校长是不满意的,我干什么吃得?冯校长你最好权不要捏的太紧,不要太招摇,我是过来人,你打什么锣,我知道你要唱什么歌;你屁股一抬,我知道你要拉什么屎。因而他们有时为了利益是有分歧的,有时为了学校工作又是团结在一起的。于是,有利益的事,冯校长偶尔也会让水校长沾沾手,如让水校长管理师生食堂买菜买炭,就是一项有点油水可捞的美差。水校长呢,学校临时性的重要工作也会鼎力相助。一句话,养老嘛,钱可以不少,事可以少做,权还是要抓点的。其余事项爱怎么地怎么地。因而多数时间水校长是寂寞的,甚至是空虚、无聊的。 今晚水校长在校园里忙忙忙碌碌,为的是明天迎接局里的检查。每年局里总有两次兴师动众的教育教学全面检查,都是在学期要结束,老师学生忙于准备考试时。说是检查,大致是来一群人,把学校摆在十平米桌上的资料翻一翻,不过是走马观花湖光掠影。对教育教学是否有指导作用不敢妄加评判。老师对这种检查是深恶痛绝,嗤之以鼻。可学校领导紧张啊!这看似的走马观花,里头可藏着玄机。接待工作的档次,档案资料是否齐全,学校设施是否一尘不染,……这些都关乎校长的升迁。 冯校长今天下午进城打探消息了,传回了各种检查信息。教学楼、办公楼里灯火通明。上晚自习的老师在教室里发动学生补办迎检的资料,学校安全记录、学生“三检”记录、每周班会记录、每天操行记录……要办的资料多了去了。 难怪有老师调侃道,每次一迎检一开会,他回去就想摸绳子上吊;就想背个炸药包把办公楼炸了。为这个学校领导专门找个别老师谈了话,批评该同志工作缺乏积极性,思想落后,在学校里散布消极言论,制造恐怖气氛。 今晚没自习的老师集中在办公室里填写学校分发的各种表册,会议记录、政治学习记录、听课记录、理论学习记录等等。学校各级各部门大小领导在向老师们分发各种据说是明日一定要检查的、能反映学校领导管理有方的、办学水平有特色地教学软件。老师们跺着脚,相互调侃,说着荤话,手中笔尖如水蛇游走。任何单位,都免不了要说些荤话,开些略微有些猥亵地玩笑。这样能调节气氛,缓解压力,消除疲劳。臂如今晚,在荤话地调济润化下,办公室里笑声不绝于耳,老师们既不觉得寒冷难耐,也不觉得手头做的是无用功。 水校长不停地在教学楼和办公楼之间来回穿梭,传达冯校长用手机传回的各项任务与指示。现在水校长已是第三次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冯校长刚才打电话来说,根据和有关领导亲密接触,我们还要补办以下五种资料……。”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第一个是上年纪的王老师,霍的一下站了起来,把手中的笔“啪”地扔到办公桌中间,愤怒了: “不写了,要写你们学校领导来写。天寒地冻的,就是农民工这会儿也进了老婆的被窝了,这算哪个时代的事?一迎检我们就不睡觉了,就熬夜赶写资料,搞这些假活路,有利于教书了?还是有利于育人了?把老师的本职工作都弄丢了。我不做了。” 他把大衣拉链一拉,愤愤地走了。王老师是谁?王老师是揪着领导的“小辫子”,敢于“教育”领导的老教师,是看领导嚣张就要领导算账的学校“泰斗”。去年末,学校让老师空手回家过年,王老师堵在会议室门口要领导算学校的帐,弄得领导心里气急败坏,脸上却堆满了笑一个劲地许诺,下学期开学就公布帐目发奖金。 水校长扭头“挖”了一眼王老师的背影,接着又说: “今晚老师们辛苦了,冯校长说了,各自把今晚的事儿干好了,交分管领导验收合格了,每人补助五十元钱,干不好的,从补助中扣除”。 “五十元,可以割五斤五花肉,一个农民工一天的工资。”青年老师略带嘲讽地故意地惊叫了起来。 “啥哟,斗小地主还是可以蒙抓几把的,打麻将可以点几把炮哎。” “五十元,折合人民币五百角,五千分,可惜现在很少有分这种货币了。只有一分才是整钱,其他的都是零钱。”教数学的小王老师自言自语。“有的人连元角分的换算都不会,这可怎么办哟!” 水校长轻蔑地看了看这群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几十年的人,正欲说什么,手机响了,水校长的脸瞬息变得平和起来,跟着语气委婉连声说: “好!好!请你放心,一定按安排的办好,绝不准任何人拖这次检查的后腿。给学校工作抹黑。” 挂了电话,水校长的脸变得严厉、冷竣,扫了一眼在座的老师,提高声音说: “这次迎检的工作谁没有做好,年终的评优,评职称一票否决,而且今晚所有老师的手机都要开机。” 这句话的前部分掷地有声,如一颗超重的乒乓球,在未评职称老师的心中“咚、咚”地跳跃着,撞击着他们脆弱的心扉。想评职称得先弄个优,而没评职称的老师太多了。一年一所学校就一个指标,有的老师教了二十几年书也没评上职称。为评职称,巴结领导还来不及呢,能有什么意见?有意见也是先保留,再自己慢慢消化。嘿,这招杀手锏,让想评职称,准备评职称的老师心中藏有的一丝郁闷也自己镇压处理了。前车之鉴啊!已经有人被冯校长卡过“咽喉”,穿过“小鞋”。你还敢咋的?谁胆敢让冯校长心里“添堵”,在校长前进的道路上设置障碍,谁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办公室里变得肃静,只听见笔尖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 下晚自习的铃声响过,水校长出去了。上课的老师回来了,望望伏案疾书的同事们,打趣地说: “同志们辛苦了,明天每人发一枚爱岗敬业奖章。” 有人说:“为领导服务,为人民服务”。 也有人回应到“少不了你的,勋功章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跟着就唱起了十五的月亮。 有老师说,给你们读一条短信,安抚一下你那受伤的心。“教师象把盐,吃着有点咸,家家离不了,就是不值钱。投身教育英勇无畏,西装革履貌似高贵,其实生活极其琐碎,为了生计吃苦受累,鞍前马后终日疲惫,家长投诉照死赔罪,点头哈腰就差下跪。日不能息夜不能寐,校长一叫立即到位,一年到头吃苦受罪,劳动法规统统作废,身心憔悴暗自流泪,屁大点事反复开会,迎接检查让人崩溃。工资不高自己交税,走亲访友还得破费,抛家舍业愧对长辈,身在其中方知其味,教师那有社会地位,全靠疯疯傻傻自我陶醉!” 老师们沉默了。不是安抚我们的心,是掰开心口,揉进了一块冰,透心儿凉。 广播上放起了迎宾曲。这么晚了,放什么迎宾曲?老师们心中一阵狐疑,迎宾曲还没有完,水校长的声音响起: “各位班主任和值周老师,马上到学生寝室检查学生是否到齐,同时安排明天早上的寝室的清洁卫生打扫,明早6:30开始,这次打扫要屋顶,地下,四壁不见灰尘,牙膏,牙刷,洗脸巾,拖鞋的摆放要一条线。具体的要求,各班主任到王主任(办公室主任)处领一张检查明细表。” 广播的声音在这清冷的小山村随着北风传得好远好远,惊得农家的狗一阵一阵地狂吠,树上的寒鸦扑啦扑啦乱飞。 校园里一阵躁动、忙碌后又只剩下风撕扯大气的声音了。孩子们都睡下了,喧闹了一天的学校终于歇了一口气。值周老师冻得直哈气,搓着手回到办公室。这时的时钟已指到了夜里九点。狗儿睡了,鸟儿睡了,辛勤的园丁也困了。 陆续有老师把做好的工作送去检查验收,负责检查的小领导对着表一一对比,合格了就收;不合格的退回让老师重做,责备的声音虽然很低,可是声音之严厉犹如大冬天一不小心把脚伸进了水里,一股寒意从脚心直传脊柱迅速跑遍全身,让本已冷的夜晚更增添了几分寒意。 唉,《教师法》、《劳动法》成了聋子的耳朵——摆设儿。天高皇帝远,领导就是法令,校长就是政策。素质教育的风吹了几十年,也没刮过来。应试教育照样抓的扎扎实实。也没见咋的?人在低檐下,不得不低头。 也有上了职称的,工作不会有调动的,业绩嘛还不错的老师把手中完成的资料甩给了领导,不管是否合格,头也不回地走了。小领导没辙了,干瞪着眼。这群处在领导最底层的“芝麻官”,他们没有太大的权力,所以也说不出什么有力量的话来胁迫老师。为了完成工作,只有一面团结老师,一面迎合巴结领导。有时那就是风筒里的耗子,两头遭堵,两头受气。这是做官的历程。由小官到大官,由低级别到高级别。十年的媳妇熬成婆。 近十点了,老师们陆续完成了自己手里临时分配的工作,回寝室休息去了。校园里不免又是一阵悉悉索索和窃窃私语……刺骨的北风越刮越带劲,简直象意气风发的人。冷啊!人人都感叹着,迫不及待地奔向那冰冷的被窝。 水校长还没有走,这时的他比任何人都显得不怕寒冷,都显得精神抖擞,都显得对工作的痴迷和负责。这时也最能体现水校长跟冯校长为学校工作是高度和谐的,是紧密团结在一起的。 十一点了,冯校长从城里回来了,确切地说是满面春风,得意洋洋,胸有成竹,一身酒气的“打的”回来了。34岁的冯校长,正意气风发地想往上爬呢。不知是酒精催化了兴奋,还是兴奋引发了酒精,校长显的比平常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要知道校长平时都是紧绷着脸的,比一个爱美的三十岁的女人还吝啬微笑。平常我们都叫校长冯,谐音是校长疯。此时,冯校长笑得如一朵刚绽放完的玫瑰花,紫红色的脸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神采飞扬。正跟水校长和其他小领导们吹嘘一个钟头前和有关人士的亲切会面,他是怎样机智巧妙的从有关人士那儿得到要检查的各项内容和指标的。惹的小领导们一阵唏嘘,一片赞叹,更是无限神往,个个露出一副羡慕之神。刚刚入睡的老师们被手机重新叫了起来,回到了办公室。到会的90%的都是中青年教师,一个个哈着白气,睡眼迷离。冯校长望了望老师们,很不满, “缺了这么多!必须全部到会。你们几个去催一下。” 副职们于是一个个地亲自去叫了。约摸十分钟过去了,仍有人没到。冯校长扫了一眼到会的人说: “今晚不参会的,是否是对工作和领导不满?是否不能适应中心校的工作?下学期准备调换工作岗位,两个基点校缺少教师。” 说完了又环视了各位老师。青年老师们听到这句话,表情如川剧的变脸,瞬息由略带怨气不耐烦变得冷漠,麻木。老年教师示威性的干咳嗽几声索性伏在桌子上继续他们的美梦。这样的话,冯校长说过很多次了,也兑现在极个别的老师身上。大家都知道这句话的份量。基点校,那是离场镇有三四里地的土坷垃学校。天晴还有摩托车去,还要车技好的。下了雨,那是十天半个月连肉都吃不上。冯校长顿了一下又说: “为了迎接明天的检查,还有一份资料需要各位老师弥补。” 资料发下来,是一份安全协议书,大致意思是老师在校期间不遵守学校规章制度,出现的任何安全问题,学校一律不负责任。 “你自己只顾往上爬,老师们的人身安全,自由,权利视同儿戏,这算个屁。把我们当什么了?学生签这样的合同那是糊弄家长。我们签算怎么回事?”李老师看完后站起来吼到,撕了合同,扬长而去。有点酒意的冯校长顿觉失了面子,吼到: “站住,你回来。你这是什么工作态度?” 人是没有喊回来,冯校长再次被捋了面子,声音提高了八度,甚至于声嘶力竭地喊到: “下学期调换工作岗位!调换岗位!两个基点校缺人。这份合同是按上级主管部门的规定的也是借鉴其它兄弟学校的经验而制定的,这次上面的检查一定要查到的项目,各位老师务必要签下。”因为气愤和激动校长的声音明显变调了,原来玫瑰花般的脸变成了猪肝般的脸。 为了少拖延时间,余下的老师被迫签了字陆续回去了。 夜已经很深了,风也刮得更紧更猛了,在学校里回荡着,传出一阵强似一阵的呜咽声,据说这个学校是建在被打死的地主的冤魂上的,这呜呜的风声更增添了寒夜的恐怖和阴冷。 “起火了!起火了!” 不知道是谁在学校里喊了起来,领导们都披了衣服飞奔出寝室,老师也赶起来了,冲向出事地点。学校老师宿舍后面的垃圾堆此时正冒着滚滚浓烟,火苗在风的滋长拉扯下,呼啦啦蹿得有一丈来高,都舔到了教师宿舍的后檐了。 这排宿舍是砖瓦结构的房子,是刚建校时修的,已有二十年的历史,早已是朽木烂瓦,透风漏雨。半夜睡在床上偶尔会有巡夜的壁虎,老鼠,蛇踩滑了脚,掉进你的被窝。住在里面的老师叫苦不迭,怨声载道。学校每年都向上级报危房,都索要维修费,年年上面都组织人下来考察,每年都是修修补补。这排房子是和尚手了的“化钱钵”。 火势太猛,风又是个助纣为虐的家伙,着火的木头吱吱冒着浓烟,情形十分危急。这时有学生也起来了,学校领导顿是慌了手脚,忙着一团。有人泼水,教物理化学的老师说不妥,有人说用泥沙,可学校全是水泥地板,哪有什么泥沙呀,又有人说快去找灭火器,领导忙叫老师们满校园取挂在墙上的灭火器。火越燃越旺,有人喊打119,冯校长一听急了, “不行不行,明天要检查,打119,我们的安全工作考核就是0,我们就不能评优。谁也不准打。” 大家都明白,不能评优,校长就缺了往上爬的业绩、资本。于是只有各种办法齐下,泼水,去校外挖泥土,用灭火器……冲在最前面的是撕了安全合同书的李老师,他提着俩灭火器爬上了房顶,对着燃着的木头狠狠地喷射。冯校长站在旁边挥着手: “快点,快点”。而水校长在旁边似乎慌了神,手足无措,团团打转,“这怎么起了火的呢?这怎么起了火呢?” 到底是人多力量大,经过众人一个多小时的奋战,火到底是灭了,冯校长在火灭了之后再次召开了会议,第一句就是: “各位老师回去好好想一想,这火到底是怎么引起的,是不是有人故意纵火?”这话裹在寒风中吹得人心中拨凉拨凉的。此时,传来了不远处农家的鸡鸣声。 “是谁放的火?”领导和老师们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眠。竞有人想起来了,说学校前日下午吃晚饭时来了个疯子,拖了一床棉被,在旗杆下烧。领导们到镇上吃饭去了,老师们聚在一起发牢骚,主题是:领导为啥又吃饭喝酒去了?后来,火势太大了,被一老师发现才赶走了。扫地的同学当时把还带有火星的棉被倒入了垃圾池。 同学们,老师们,领导们都累了。刮了一夜的大风,老天洒下大片大片的雪花,也没人察觉到。第二天早上起床时,门外一片耀眼的白,倒想起了毛泽东的诗句“天舞银蛇,原驰蜡象”。 原本说的上面定下的检查,老师们忙了一夜的检查,领导们紧张了一夜的检查,因为这雪,这被雪覆盖的山路太滑不能行车而销声匿迹。 有人感叹,2007年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时候来的都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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