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你的日子，我感到了孤单

        他是我的父亲，确切地说是我的养父。听外婆说，我是亲生父母连生两个女儿之后生下来的，迫切想要男孩的他们希望有人能抱养我，这样就有了回旋的余地；当时我的母亲刚好生下了一个男孩，而在这个男孩之前已经有了两个儿子，听到这个消息后，外婆做主把我换了回来。被抱回来时才30天，我吃着母亲的奶水一天天长大，那个时候，父亲已经被招工在离家几十里的一个煤矿上班了。

        小时后不在父亲身边，对他的映像很模糊，细细想来，最深刻的一次是我上小学的时候发烧了，我从小有一个怪毛病，每次生病就是发烧，而且发烧时必须打青霉素才管用。当然，那次也不例外。我自己拿了针去找医生。但不知为什么，白天我活蹦乱跳，可一到晚上就浑身发烫，接连几天晚上父亲就躺在我的旁边，摸我要是发烧就赶忙贴凉毛巾，一晚上要换十几回，等我烧退了也不敢睡的太实，害怕又会反复。

        父亲的单位离家远，每个月才能回来一次，但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剪脚趾甲，都会亲我的额头，这种习惯一直持续到我上大学以后他去世之前。别人都说父亲特别宠我，喊我名字时声音都会变，是那种特别宠溺的音调。但是他也有发威的时候。有一次，母亲养的母猪生了一群小猪崽，那个时候，猪崽一只要买200多块，而父亲的工资也就值两头猪崽。母亲放他们出来吃食，让我看住，我却跑到别人家去看电视了，结果猪崽给跑了。可想而知，父亲多么生气，在我的屁股上狠狠地打了几棍子，当时屁股就肿了，过后父亲直后悔。现在，我已经立业，快要成家了，理解了父亲当时在经济窘迫时的感受，只是那挨打的滋味让我现在想起来也是心有余悸。

        父亲对子女宠而不溺，对父母弟妹们更是关心爱护，宽容豁达。父亲下面有两弟一妹。自小叔结婚后爷爷奶奶就单独过了，正应了农村那句娶了媳妇忘了娘的谚语。没办法，最后以爷爷奶奶四个月换一家的方式让三个儿子各尽孝道，但每次两个叔叔都是推三阻四。父亲就把爷爷奶奶接来家里，母亲有时候累了就嘟囔几句，父亲总会说这有什么，以后你的儿子又这样孝顺你。爷爷去世的前夕，父亲请假专门照顾爷爷，衣不解带的守在病床前，每天等爷爷打完点滴都是晚上两点以后了。最终，爷爷还是没有扛过病痛的折磨，溘然长逝。办丧事时，两个叔叔躲躲闪闪不愿出钱，父亲一口承担。没想到，爷爷去世的第七天，奶奶因为经受不了这个刺激，随爷爷走了，又是父亲一肩挑了重担。爷爷奶奶去世后，作为兄长，帮二叔找工作，为孩子交学费，给三叔借钱更是不遗余力。有一年麦收时，三叔的麦地因和我家的紧挨，割麦子时故意多割了一些，母亲看着自己辛苦一年的成果却落入别人的口袋，很是不平，父亲却说，算了咱们家好歹还有个挣工资的，而他就靠这些。小姑大我大哥一岁，在父亲眼里，算是另一个女儿。小姑小时候因发烧落下了小儿麻痹的残疾，父亲每次回来都要去小姑家，农忙时帮助干活，过年过节时送钱送物，期望她能有幸福的生活，但天不随人愿，小姑是爷爷奶奶的心病，最终也成为父亲永远的心病。

        父亲对每个人都好，在母亲的眼里，父亲却是一个体贴但不懂得她心思的丈夫。记忆中，父母打过两次架，有一次的起因是父亲给母亲买回来两件夏天衣服，我的母亲虽然没有文化，但对衣服却有自己的独特品位，她嫌衣服的花色太素了，为此，父亲打了母亲一拳。后来，母亲还是穿上了，逢人就埋怨父亲买的衣服不好。父亲常年在外，家里家外都靠母亲操持，所以落下一身的病。每次父亲都陪母亲去看病，吃药的时候，先晾好开水，分好药，然后递到母亲的手中。有一次，我和大哥，二哥还有大嫂在母亲的房间玩扑克牌，母亲躺在床上，父亲拿着药水往母亲脚上抹，看到这幅画面，我多少有点感动。我想母亲多么幸福，虽然苦点累点，但都是值得的。父亲去世以后，母亲突然感觉她所依靠的大树倒了，每天恍恍惚惚，现在都已经四年多了，念叨父亲却是母亲每天必做的功课。

                 1999年，我们全家搬到了父亲的单位居住，我因为上学的关系，留在老家。每次去看他们，父亲都要我睡在他和母亲中间，详细询问我的学习情况，我的吃穿在学校处于什么阶层，每次都鼓励我不要有后顾之忧，也不要有压力，不管怎样努力就行了。2000年7月，我高考失利，父亲鼓励我不要灰心，还开导母亲不要给我太多压力。9月，我转学到父亲单位的所在地复读，自此，我才和父亲朝夕相处了。在这一年中，我发现在父亲的字典了好像没有困难这个词语，什么事到他手上都会解决。当时由于小煤窑的开采不受限制，单位的煤销量每况愈下，父亲临危受难，每周五天都在出差，经过努力，单位的效益又开始好转，接着父亲由被放到后勤上管食堂。工人们都说，老王管销售时咱们有钱花，管食堂时咱们吃得好。闲暇时，父亲每天下班都会背着手，唱着歌走进家门，进门后帮母亲洗菜，提水，劈柴，烧火，反正没有闲的时候。吃完饭，他会和同事到大门口转转，杀两盘棋，然后回家躺在床上看会书就休息了。因为高血压的病况，父亲不喜欢看电视，嫌太吵，所以我每次趁父亲不在打开电视，边看电视边听声音，只要听到脚步声立即关掉电视，然后装作无事人似的，走到屋外看清楚来人后再回到屋里，这样的结果就是现在我的眼睛近视了，看电视找不到感觉了。

        在父亲的鼓励下，复读时我的成绩出奇的好，老师们都说考上大学没有问题。父亲听了这些话，为我的以后开始作打算，他买了一部车，搞起了煤炭运输生意，整天坐在车里上下颠簸，可以想象，有高血压的父亲是怎样咬牙撑下来的。去学校报名，交费时，看见父亲用指甲缝里都是煤屑的手从贴身口袋里取出钱的时候，我的眼眶一片湿润。报完名，父亲看着我收拾完床铺后，离开了学校，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回去的，以前记不起问，现在则是没有机会问。他走的时候也留给了我一个背影，朱自清先生的父亲因为他的背影留给了世人一个慈父的形象，只是我的父亲把这个形象留给了我一个人。

        父亲去世前的五一长假，我念大一。那次回家雾雨蒙蒙，我没想到这竟是我和父亲的诀别。回家那天晚上，父亲问起我在学校的情况，我一一作了回答，他又和我谈了我的感情问题，我告诉他在上学期间暂时没有这方面的打算，他点了点头说，如果有合适的也不要放弃。但是计划不如变化，父亲去世后，把对父亲的哀思和我的全部感情托付给了一个不值得爱的人，最终还是违背了对父亲的承诺。那天晚上，父亲坚持要我睡在他和母亲中间，说了好长时间的话。以后的几天，他只是躺着看书，说总是感觉到头重脚轻，而且脸上红潮不退，但我不知道那是高血压到了晚期的症状。回到学校，一次打电话回家，母亲抱怨父亲把车卖了，害怕我以后的学费没有着落，父亲只说了一句不管怎样也要让我念书的，这算是父亲对我的遗言吧。在剩下的三年里，再苦再累我咬紧牙关，顺利毕业，在他三周纪念的时候，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

        听到父亲病危的消息，在宿舍我抑制不住大哭起来，知道这次我是真的要失去他了。那天晚上，我跪在床上向上天祈祷，我愿用我后半生的幸福换他的性命，但上天却是沉默不语。天不亮，我便奔向车站。等我赶回家时，父亲好像和我赌气似的早已悄悄闭上了眼睛，永远的离开了我。听母亲说，父亲走时眼角滑下泪滴，我想他对这个世界应该是有所留恋的。他曾经说过我的婚姻他要做70﹪的主；还说退休后和母亲在家种苹果，每年背一袋苹果去看我；他也说过让我以后工作不要太远，这样它可以随时看见我。直到现在，我不敢远离家乡，但却因为工作从未到他坟前上过一炷香，掊过一把土，这可能是他经常入我梦境的所在吧。

        现在的我认真踏实，自信乐观，宽容豁达，而这一切都是父亲给予的，但他却不愿再多看一眼我所有的努力。每当我累了，烦了，需要帮助了，想要哭泣了却再也牵不到他的手。

        父亲，没有你的日子，我感到了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