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岁的儿子是个安静腼腆的孩子,他推了推安安,说,妈妈,还要等爸爸吗?我想睡了。安安打发孩子睡了。她蜷在沙发里,这也许又是一个不眠之夜,她知道丈夫是不会回来的,但是,每天,她都会等到天亮,只是从来没有等到要等的人。
月光泻在阳台上,安安扎紧长发,从书柜后面的夹缝里取出一个小纸包,打开纸包,拿出火机和半包纸烟来。她来到阳台上,关紧隔扇门,蹲在角落里抽了起来。说是阳台,其实是不足两平米的小台阶,左侧堆着蜂窝煤,右侧的小角落仅可容一个人蹲坐。
这个不足十八平米的小窝,曾给了她多少温暖,多少遐想,都无从记起。留下的、记忆的只有无休止地怀疑、争吵、冷漠……
安安站了起来,指间只剩一明一灭的烟蒂的影子。仰望天空,月亮不在了,灰暗阴冷地连颗星星都不曾留下。住在这六层的顶楼上,虽说冬寒夏炎,但是倒清净。
一明一灭的烟蒂逐渐模糊,在安安眼前晃动地是一大群贺喜的人群,安安已卸掉新娘妆,比起白天娇艳欲滴的新娘,灯光下清纯亮丽的倩影更让人迷醉。丈夫正在招呼客人,眼光却不曾离开自己的新娘。
肥肥地副总端着红酒走了过来,这不足十八平米的地方,让这胖胖的躯体给塞得更显拥挤,公司的人已经宴请过了,晚上来的都是平时的穷朋友,这肥子是不请自来,他举着杯,微醉的眼神流露着复杂的神色,安安没有从中读出什么,也不愿读出什么。副总不请自饮,放下酒杯,一句话也没有说,走了。
这一段不愉快结束之后,大家尽情地欢快起来,为这队新人设计了一个个浪漫的小节目。众人散去后,疲惫地一对新人躺在自己的小屋里,细数着未来,丈夫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她感到了从来没有过的安全与幸福,她有了归宿,一个安全的依靠。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爱情,这是不是神话中传说的,她与失散的另一半在人间相遇了。她只知道,疲倦的脚步不必再奔忙了。
安安的办公桌上照样放了一束花——庸俗的红玫瑰,安安朝副总的办公室瞅了一眼,没有看见令人厌烦的胖脸,手中的花中滑下一个硬纸片,副总写着:蓝裙子,最后一次送你花了,祝:新婚幸福。
蓝裙子,轻纱般的蓝裙子在草地上飞,丈夫,不,是大个子,那时大个子还不是丈夫。大个子在后面追,安安在淡蓝地天空下飞跑,她感到快乐,忧郁散去的快乐,没有过多的激动,没有过多的狂热,她的激情早已在年少时的单恋中耗尽了,她是想要一个家,一个栖息的地方。
寡母那句话深深地刺痛了她,她跟着母亲在乡下相依为命的日子,没有让她十分感动,在外漂泊了这么些年后,回想起整天板着脸的母亲时,倒觉得年幼时还是幸运的,起码,母亲没有抛弃她,起码,放了学,在漆黑的傍晚,有一盏小灯为她亮着。母亲的话,一直以来都如圣旨般发布,只是到了她这里,就不如圣旨般神圣。唯有这一句,让她深受触动。母亲说,都二十五六的大人了,连个男朋友都不会谈一个,妈不求跟你享福,只希望你早早有个归宿。她很难过,她很想早日有个去处,然而,世间没有太多幸运带给她,她找了很久,却没有哪一双眼睛给她安全感。尤其是肥腻的副总强拉过她的手后,她对男人更是排斥、畏惧了。
大个子进了单位之后,她发现自己爱打扮了,尤其喜欢穿那件轻纱般曼妙地蓝裙子。她从不主动和大个子说话,但很喜欢接受他的帮助。那双大手很软,很宽。她很喜欢把自己的小手贴在那宽大的手掌中,她很喜欢和大个子比一比高矮,当然是要站在台阶上,或凳子上才可以高过大个子的。
直到有一天,大个子拉着她的手,把她拥入怀里。
原来,男人与女人的距离就这么近,男人与女人之间就这么简单,如此遥远的跋涉就在于轻轻地一拥。安安很喜欢这种简单的方式。
烟蒂早已经熄灭,安安的嘴角还漾着那份醉人的轻笑。
安安又燃了一支烟,继续蜷在阳台上。
第一次和丈夫吵架的情形她是不会忘了。
安安正在喂刚满周岁的儿子吃晚饭,丈夫推门进来,像往常一样径直朝里间走去,他边脱衣服边说,我吃过饭了。
安安一把拉住他,由于用力过猛,差一点儿带翻了桌子,儿子哇哇哭了起来,丈夫楞了一下,随即冲进里间,反锁了门。安安大吼,你说,下午那个小妖精是谁?里面没有出声。
为了带孩子,安安已经三年没上班了。下午,安安圾拉着拖鞋,抱着儿子去市场买菜,路过公司,安安第一次驻足,想要上去看看丈夫今天回不回家吃饭。但是,看到橱窗里那个衣冠不整的形象,她犹豫了。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她眼前一晃,她便僵在那里了。她看见高高的个子跟前还有个娇小的影子,粉嘟嘟的脸无限崇拜地对着她的大个子,两个人还不时嬉笑着,最后,小影子拉着大个子,偎着他拐进了前面的胡同里。
战争从此爆发了,希望也从此破灭了。
安安清扫了烟头,她打算重新上班,因为丈夫拿回来的生活费越来越少了。
也就在这个清晨,她意外地在迎接到了她的丈夫。他俩呆呆的站着。良久,丈夫说,公司派他到外地出差,要半年才能回来,安安问,和谁去,丈夫说公司里一个男同事。于是,收拾东西,丈夫留下一些钱,两人默默地往外走。
安安忽然问,那个女的,是为什么?丈夫没有回身,低着头,说,她很知足,就是花几块钱吃顿饭,就会开心地不得了。丈夫又张张嘴,却没有说什么。良久,说道,我走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安安几经周折,终于又上班了,还是去了原来的公司,虽然曾经是个骨干力量,但是,毕竟放下三年了,好多事情都不顺手。晚上还得带儿子,安安都快累垮了。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坏,丈夫寄回来的钱也很有限,但是,安安没有放弃,她在计划着丈夫回来的生活,这些日子里,她想了很多,无数次,拿起电话,却没有拨通那熟悉的号码。她总是说,回来再说吧!丈夫也只是在寄了钱的时候,打电话说钱几号到帐。
有一天,副总在楼梯口截住了安安,说想请她吃饭,安安拒绝了,副总却没有因为她的拒绝而放弃。甚至有一天,下了班,安安准备离开时,副总竟然堵住她说道:蓝裙子,帮我把这份材料看一下。安安说,你不是有秘书吗?副总说,秘书请假了。安安虽然不喜欢肥子这样叫她,但是,还是接了副总的活,毕竟能回来上班,他也暗地里帮了不少忙。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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