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不是职务

张道国

     客人品着名茶，吸着名烟海阔天空。主人趁他们不注意欠欠身子，歪歪头瞅瞅手表。今天是胡总经理庆祝公司创办十周年宴会的一部分，主要宴请对公司有过巨大帮助的有关部门的操办手，衷心感谢并请他们一如既往。他心里在点着名，经贸委来了，国土部门来了，该请的十个部门九个到了，唯有供电所的老牛未到。他开始焦急起来，看着手表，一次，又一次，再一次，预定十一点半宴会开始现在都近（下午）一点了。还是工商所退休的所长老王留心，给胡总经理传个眼色，自己先出了房间，胡总经理不动声色紧随其后。

     两人来到僻静处。老王接过胡总经理的烟，说，胡总，是不是有大首长参加？胡总经理嘿嘿，不是，没有，就差供电所的老牛，他到了我们就开席。老王吹吹烟灰，是不是请柬未收到？胡总经理摇头，不是，请柬是我亲自送到的，直接递到他的手上，他满口答应赴宴，接他的轿车司机我都嘱咐了，我给他打了几次手机他都不接，急死人了，我在反复想他那里有什么事。老王头向左一转，眼一瞪，老牛眼看就是“地下工作者”（死了）的人了还这么大架子，败时的凤凰不如鸡，你不忘旧情给他面子够兄弟了，真是不识抬举。胡总经理忙解释，不是，你误会老牛了。说完，胡总经理向服务小姐摆手。服务小姐满脸陪笑，胡总，我问过几次了，你的客人未到，你有什么需要我做，一定竭诚服务。

     其实老牛就在酒店一楼大厅处生闷气。他刚走到大厅门口，花枝招展的迎宾小姐立即躬腰，最热烈的欢迎光临我店，大爷，请问贵姓？老牛好象没听见径直向里走。另一位小姐紧走几步赶到他的一边，恭敬的说，大爷，请到柜台登记。老牛在柜台前站住了，小姐将笔送到他的手上，他将小姐的手推开，坐到椅子上。小姐又一次叫到，大爷请你登记。老牛白了她一眼，点上烟观天。小姐傻眼了。......

     柜台上的电话铃响起，小姐立马抓起了话筒，哎呀，那你为什么不早介绍他的衣着打扮，害苦我们了，是一位银发、西装革履的在此一个多小时了，啊，好，好，我一定做好！小姐放好电话，走到老牛面前深深的鞠了一躬：牛部长，胡总楼上恭候你，请！老牛脸上刹时红光满面，右手理理头发，左手整整西装，大嘴张开，好！

     宴会开始，胡总经理双手握拳致词,欢迎各位光临，对多年来各位为公司做出的巨大贡献表示衷心感谢。他笑眯眯的扫了酒席一圈，说一片真心表现在酒上，于是举杯请各位连干三杯，顿时宾客红光满颜。然后，胡总经理喝杯浓茶润润嗓子，说各位在百忙中没忘兄弟我，小弟不胜感激，小姐请斟酒，我陪每位干三杯，今天一醉方休。轮到与老牛喝酒了，老牛站起说，兄弟我最热烈地祝贺公司十年华诞，愿公司做千年品牌万年不衰！

     胡总经理左手举杯，右手举起大拇指，好，衷心感谢老兄的赐教。小姐将酒杯端起给老牛说，大爷，请干杯。老牛不理睬小姐，抿着嘴巴跟胡总经理瞪眼，胡总经理看了小姐一眼。小姐慌了，以为自己声音不够柔软客人不愉快，让胡总经理不高兴。但小姐是见过世面的人，马上镇静下来，向老牛鞠了一躬，尊敬的大爷，请你干杯。老牛仍然不理会小姐，拿起净面巾抹着下巴颏，依然跟胡总经理瞪眼。小姐等不得了，一连向老牛三鞠躬，大爷，亲大爷，请你干杯。但老牛一丝不动。

     其他客人心里好笑，今天胡总经理是庆祝公司创办十周年还是给老牛提前开追悼会？

     胡总经理心里“咯噔、咯噔”响着，一定是在什么地方得罪了老牛，哪里啊?还是税务局的马科长看势头，心想老牛呀，今天是什么场合怎让主人下不来台，主人对你有再大的过错，你也不能在这里发泄，搅乱了局，用什么办法解决现在的困局？他右胳膊轻轻地捣捣技术局的胡主任，胡主任明白了急中生智，说诸位，牛部长可是百尺竿头退休以后更向房顶上攀，他发明了一个绝招，我今天提前开新闻发布会宣布，牛部长喜欢三杯、六杯加起来一口扪（喝下去）。这时，小姐发现，牛部长右手放到后背上捻算着。

     财政所的杨所长大拇指转了三百六十度，对，牛部长是贵人晚开口！国土局的席队长端着酒杯站起来说，牛部长婺远志高，佩服！工商会的张主任、安监所的翟主任等纷纷表态，一一称赞牛部长。

    老牛突然右手不捻索了，已经总合了绝大部分人称他“部长”，哈哈大笑：胡总老弟不要见外，弟兄们猜透了我的谜语，好，小姐把三杯合成一杯，我一饮而尽。

     胡总经理刹时醒悟过来，带头鼓起掌来。

     不知是小姐要借机给老牛难堪出口恶气，还是表现自己，还是多此一举，她又斟满三个酒杯，又将它们合成一大杯，说牛大爷如此海量是我们酒店的福分，我祝牛大爷健康长寿，请牛大爷干了这一杯，接受晚辈的一片孝心。

     老牛听了小姐“大爷”二字，脸唰地黑下来，起身走到邻近的沙发曝哧坐下，噌噌脱掉鞋子，把脚放到茶几上，左手抠脚心，右手抠出块鼻涕，在大拇指与食指之间一碾油噌地又弹出去。

     小姐见了非常恶心 ，华润的笑脸起了鸡皮疙瘩，但一闪而过马上露出了笑容，因为她想到了老板的教诲：到酒店的都是些有头有脸有身份的人物，不论是戴眼镜穿西装的，“科尔”大肚的，蜷着长头发的，都是些有能力的，有能力的人是不拘小节的。我们关心的是他们的钱，谁能把他们兜里的钱掏空了谁就是英雄，其他的事闭上眼睛不计较。

    大家非常诧谔，老牛今天与退休前判若两人，一个天上一个地上，怎么啦？

    老牛是供电部下属某所退休的。他的同事说，老牛的遗憾是，转战了供电部的所有下属单位，就差到供电部主任的位子上尝尝鲜。他的脾气很大，座右铭是天下服我我不服天下，退休前是某所送电组的副组长，这个组四人，一个组长、两个副组长、一个开“拖鞋”（拖斗）车，统管着百余家企事业的用电，大家见了他毕恭毕敬，不会美言的也要挖空心思找出几句好话奉承。胡总经理在办企业用电中与他不打不相识后彼此离不开。供电部在老牛五十岁时就以享受在岗人员95%工资的优厚条件让其离岗，老牛听了跟领导红了脸，只有林彪“四人帮”才剥夺劳动人民的劳动权利，现在我端共产党的饭碗，共产党给我的钱一分也不少拿。领导无办法，说他要是个（供电部）副职以上的干部，我们要求上级调他出县、出市，现在他是二十七品不在级（别）真难办，只好封他个副组长以此约束他，但往往事与愿违。有单位请客、送礼的如果不在组长和他之间搞好平衡，他会找到主人作个拉把（拉闸）的动作说，我是副职但行使正职的权利，你们掂量一下份量吧。对此，同事、企业等议论纷纷，领导决定以享受在岗人员全额工资福利让他提前离岗，老牛知道后与领导翻了脸，共产党给我的工龄（退休年龄）我一秒也不欠，你们认为我腚上不干净，我也知道你们腚上有屎，如果你们愿意，咱们就腚朝太阳晒晒。老牛退休后胡总经理缺了在供电所的心腹之人，企业与供电所常常起磨擦，牵涉了胡总经理好多精力，对此大伤脑筋。胡总经理的副手提出了“翻牌”改革的建议，即聘老牛当公司发展顾问，专门从事抹平与供电所等权势单位的纠纷，这样公司虽每年付出十万、二十万的，但也就是公司省下那些罚款、摊派等十分之一，何乐不为。胡总经理蹬进了老牛的家门槛，“山重水复疑无路”的老牛正在为酒欠缺、无钱玩、钟表（心情）乱油丝而发愁，听了胡总经理的来意，高兴得与胡总经理紧紧拥抱，泪水汩汩，老弟，你心里不忘老哥，我不答应对得起兄弟吗？但转念一想，现在人们讲实惠看重职务，出头露面职务重人，叫花子穿龙袍戴“乌纱帽”都能蹬上大堂，于是试探着要胡总经理给个“头衔”以利于开展工作。胡总经理早有准备，说我们公司对外宣布成立发展顾问部，由各界名流、领导干部、精英分子组成，你为第一顾问、首任部长，办公室、小车配齐。之后，牛部长乘着轿车隔三差五到供电所走走，老牛退休前工作人员见了他非常怵头,现在“银发崛起”官更大了，谁也不敢到胡总企业“指导促发展”了。

                   ......

    胡总经理为了消除宴会中的尴尬局面造成的消极影响，郑重宣布请各位到九层“逍遥宫”洗脚休息。老牛走在最前面在小姐的引导下来到一个单间，刚到衣服架前要脱上衣，老王一步跨进了房间，老牛见状没与他打招呼就退出房间。老牛知道，老王喜欢吹了浮土找裂缝，吹毛求疵，善于钻空子。老王见此心里烦气，老牛你今天是芹菜强种在菠菜席，有意识抬高自己，我今天就要浇黄瓜地用热水苗子旺盛不起来。他紧追老牛不放，老牛烦了就在房间外的沙发坐下，艮着脸不出声，老王也在他的旁边坐下。老牛起腚到另一张沙发坐下，老王一欠腚又坐在他的旁边，老牛无奈，只好瞪着大眼看天花板。老王脸上露出了笑容，老牛，兄弟我陪你聊天解解不痛快。老牛没正面看他，反问，我有啥不痛快？老王单刀直入，嗳，今天是喜事，有点不合心的事也要忍耐点，胡总经理有不对的地方过后说说就行了呀。老牛听出了话中有话，老王，我吃的盐比你喝的茶水多，栽的跟头比你脚印多，我和胡总经理之间有事无事还轮不到你指点。

    “老牛，那服务员给你鞠了三遍躬，你酒都不喝。我们拿着三四千元的退休金，一个打工的服务员起早贪黑挣四五百元，容易忙吗？不能在一个孩子身上出气！”老王恼了。

    “什么，老王你太不尊重人！”老牛嚯地站起，又狠狠地甩掉烟根，老王，你不读那家书，就不识那家字。

    “不管识不识字，小姐叫你几个大爷？按礼仪最起码也得给面子。”老王到沉着了。

    “哼！现在各种场合上称呼什么小姐不知道呀？”老牛显然对老王的话不满意。

   “别人对你我这个年龄的人叫大爷再合适不过。”老王端着茶杯没有正面看老牛。

    “什么再合适不过？你的思想是花岗石就是不化，现在出门在外都称呼职务，没有职务自己任命一职，职务重人。现如今叫大爷，大爷的脸红得无处搁，‘大爷’值几个钱，宁愿用半斤豆腐租个职务，决不愿用十根油条换个大爷，大爷不是职务”。老牛愤愤地说。

    “乓！”老王的茶杯掉在地上。他右手抿划着额头上的露水珠，咳咳，真是老了，跟不上大好形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