搓　　澡

　　要不是那声呵斥，成子怎么也想不到，那个被呵斥的搓澡老人竟然是自己的父亲，虽然隔着缭绕的水气，虽然浴池里人声嘈杂，但父亲那熟悉的声音一下让成子泪流满面。
　　成子记得，父亲是他考上大学那年出来打工的。每次过年回家问起打工的情况，父亲总说在城里找了份好活，给一个机关看大门，给钱不少，活也不累，机关的人对他也客气。看父亲脸色不错，的确不像风吹日晒的样子，成子和家人都放下心来。成子说他上大学的城市离父亲不算远，想抽时间去看看，父亲说啥也不同意，说那机关管得严，不让工作时间见人，万一被发现就要辞退，再到哪找这么好的活。
　　但面前这个被呵斥的搓澡老人的确是自己的父亲，成子这才明白为什么父亲脸色看起来不错，要不是这次放假后来看父亲，要不是看父亲前来洗个澡，成子和全家人可能还以为父亲在给那机关看门。
　　父亲每年过年都要回家，在外几年成子也知道，每到年前这段时间洗澡的人特别多，而越晚车票越难买，真不知道父亲是怎么买上的车票，又是怎么坐两天一夜的火车回的家。成子想起来每年父亲回家都很晚，每次回去都疲惫不堪，只是当他拿出挣来的钱时，才会露出会心的微笑，从中留出成子的生活费和家里的日常用度，最后只给自己留下回去的车票钱。以前，成子觉得心安理得，家里地不多，母亲一个人也能操持，父亲在外打工，工作不累，挣钱不少，虽然家境称不上宽裕，但接过父亲的钱时也没觉得有啥过意不去。
　　看着父亲一脸局促地站在那里，不停地道歉，而那人还不依不饶地呵斥，成子真想过去把那人打翻在地。这时，浴池的老板进来，听那人说完又把成子父亲训了一顿。成子听得明白，原来是父亲在搓澡时不小心搓破了那人身上一个小疙瘩，最后老板说要扣父亲一百元钱，那人才骂骂咧咧地住了口。成子有些愤怒了，他知道在这搓澡也不过五块钱，每搓一个人父亲最多也就挣两块，而这一下竟要扣掉一百元。父亲像个犯错误的小孩子似的站在那里，成子禁不住眼泪滂沱，赶紧胡乱擦了擦走到外面的换衣间。
　　外面正换衣服的人都奇怪地看着泪流满面的成子，成子只想快穿上衣服出去，真要父子见面谁都难受。出门时，成子看见有人端着饭进来，那大搪瓷缸里只是炖土豆和两个馒头。成子知道这可能就是父亲的午饭，想想自己平时的出手阔绰，昨天临走时还请同学到肯德基大吃一顿，成子懊悔不已。
　　出来浴池，成子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原本他是想去父亲单位看看，然后商量能不能一起回家，可现在——
　　拿出父亲当初留给他的电话，成子想还是和父亲说一声。在不远处的电话亭他拨通了父亲的“单位”电话，过了一会才传来父亲的声音。成子想象得出，父亲是怎么手忙脚乱地停下工作，又故作轻松地拿起话筒。一听是成子，父亲便说自己刚才送报纸去了，是另一个同事替他接的，赶忙问成子放假了没有？钱够不够用？说自己挺好，只是年前可能回家要晚一些。成子极力控制住自己，他告诉父亲，自己本想去找他一起回家的，因为临时有事就不去了。
　　一算离过年还有近半月时间，回家以后也没啥事，成子看到电话亭外贴着不少招工广告，想起挥汗搓澡的父亲，想起被扣掉的一百元钱，他忽然想倒不如这段时间去打零工挣点钱，反正这座城市里，除了父亲没人认识他，而他和父亲也不会有相遇的机会。
　　快过年了，在外打工的人们都着急回家，所以找份工作并不难，成子很快就在一家饭店里找了份端盘子刷碗工作。看他年轻有礼貌，老板给他订了不低的工资：管吃住，每天三十元。
　　成子先请假到火车站打听返乡火车情况，好在车票还有，成子便在人山人海的售票口前排了一夜的队，买了两张回家的车票，便每天卖力地干起活来。
　　除了在店里干活，成子不敢到外面去，他怕万一看见父亲或被父亲看见，虽然他知道这几乎不可能。他知道一旦父亲那艰难维系的谎言被拆穿，对他会是多大的打击，所以成子每天拼命干活，不但把老板交给他的活干完，还主动帮着打扫卫生、择菜洗菜，让老板感动不已，当即把他的工钱提高到每天四十元，还问他过年期间能不能继续在这干，工钱当然还要提高，因为那时小工难找，成子这样能干的小工更难找。
　　对老板的盛情成子很感动，但也有些为难，在他看来过年回家天经地义，过年毕竟是全家最重要的节日，年三十晚上全家在一起吃顿年夜饭，对于已渐苍老的父母是何等的欣慰！可一想，如果按老板说的干下去，寒假期间就可以挣到一笔不小的收入，加上自己的奖学金，下学期的生活费基本就差不多。那样，父亲就不必再这样辛苦甚至屈辱地给别人搓澡，受别人呵斥，况且回家之后，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坦然面对父亲。
　　钱，对成子和全家来说是重要的，没有钱，成子的大学生活将难以为继，没有钱，在家的父母会重新从前的艰辛和困顿，所以，他必须要挣钱。对此成子以前从未考虑过，虽然他每年都能拿到学校的最高奖学金，但想起父亲被呵斥的样子，想起那搪瓷缸里的饭菜，他心里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反复思考后他决定不回家了，毕竟自己多干一天，就能给父亲、给家庭减轻一点负担。
　　成子又拨通父亲的电话，看得出那边很忙，过了许久父亲才接电话，又说自己去找人去了。成子平静地告诉父亲，自己在学校找了份家教工作，过年可能回不去，父亲那头许久无语。
　　成子告诉父亲，他让那座城市的同学帮父亲买了回家的车票，过几天就给送去。自己的奖学金又提高了，加上当家教的收入，下学年的生活费基本够用。快过年了，让父亲早些回家，明年就别出来打工了，那“单位”虽好，但毕竟不是家里，父亲那边连声答应着。
　　放下电话，成子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间奔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