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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们大约只是记得他在那个静悄悄的春夜里以及在那个凉风习习的秋夜里所做的事,或者说只是记得他快如闪电的剑法,只是认为他的那些事迹全来自一把剑,好像他身上如果不背着剑他就不存在一样;极少人知道他本从哪里来就好像如今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是不是还活在人世,在那两天里发生的事情淹没了他过去悲的喜的苦的乐的爱的恨的日子。似乎他是横空出世的,似乎他一出生就怀有无人能出其右的剑法,然后在那个月亮清幽的二月的春天里,在午夜犬吠时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六个武艺高强的人全杀了,然后又在那个红豆长成的秋天里把那个号称刀法第一的人打败了,——或许人们记得的只是这些,关于他的过去,关于他的出生日期,关于他的爱情故事,关于他的家族,人们毫无兴趣或者所知道的也只是凤毛麟角。大部分人说他出生在秋收黄澄澄的日子里,那年全县的庄稼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好收成,于是那些人就说他喜气洋洋地来到这块土地上就注定要戚戚惨惨地离开这块土地,这样他的生命才会和世界万物一样变得平衡——白天和黑夜一般长爱与恨一样深悲与喜一样多;只有几个人说他出生在冬夜里,他们说寒冷的天气造就了他阴郁的性格。即便大都赞成他出生在秋天,可具体日期却无人知晓,听说竟连他的父母也说不清道不明那是哪个月的哪一天。 青年文摘网 21read.com !@#*$%
  他就这样给后人带来疑问地降落到这个世界上,就好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个问号,他就这样来到离县城这棵老榕树有十里地的古老村庄里。你可以骑马沿着酒店门前的这条官道一直往西走,在第一个叉路口往右走,接着再一直沿着山脚的红泥路走,那里有一片片的桉树林,桉树林里偶尔参杂着几棵松树梧桐树,直到你看见一座百米长五米宽的石拱桥(那桥身长年攀爬着四季常绿的爬山虎,从桥头的石缝里伸出一棵大腿粗细的宽叶植物),到了那时你就看见那个村庄掩映在翠绿的龙眼树之间;你也可以搭上一叶扁舟顺着酒店后面的那条河绕过山抹过河滩经过或许不止九曲十八湾,当你看见第五个码头时也既是县里面最大的那个码头时,你也就看见他的祖宅了:那是一所百年的老宅子,那旁边的老榕树也已百年了。在一百多年前或者更早以前他的祖先带着他的妻儿带着他的族人历尽千辛万苦转辗来到这个河畔的村子,在一无所有的情况下上山运石头去树林里砍伐树木,在一个陌生的光秃秃的地面上创建了自己的家园;然后就是开垦荒地种植作物。也许最恶劣的并不是自然环境,而是当地人的冷漠鄙夷与排挤,他的祖先必定和村里想要把他以及他的族人赶走的恶霸流氓展开了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斗争的开始与过程在逝去的岁月里凝结为一个僵硬的符号,时间慢慢把它风化剥除,即便是他那个作为胜利者的家族也已经没有人再去谈论那些陈年的旧事那些人身上所表现出来的这个家族值得骄傲与传颂的艰苦奋斗除恶扬善的精神了,那些人留下的唯有一座如今已灰绿塌陷虫孔斑驳的躯壳,直到在那个丰收的秋天里这个男孩降生。 公文写作 gongwen
  的确没有人知道钟镜缘出生的确切日期,他的家族已经衰败到生亦何苦死又何哀的境地,铺张浪费的生日宴席也成了他们每个人既甜蜜又哀伤的回忆。他的那些曾光耀门楣的祖先们被集中安葬在西山脚下一个稍缓的荒草丛生的斜坡上,倒落在土地上似乎已经和土地融为一体的石碑记载着他们的丰功伟绩。他的高祖也既那个带领族人来到此地的祖先被推为里正,他的曾祖则官至县尉,他的祖父又被推为里正,而衰落也就是从他的祖父的后半生开始的。到了他父亲的时代,他便看不到什么辉煌的东西了。他的父亲只是一个镇里的私塾先生,勉强能养活一家四口人,而他的叔叔伯伯们成了与牛与猪与鸡与鸭感情颇深的稍稍懂得武艺的地道的农民。后来他的熟读四书五经的文人父亲染上了赌瘾,说起这个私塾先生村里的老人总是摇摇头把他的堕落归咎于那个孤芳自赏的出自赌徒之家的妻子,正是这个女人让他的父亲堕落了让他的家族陷入到那次鲜血淋淋的悲剧里。
  他(钟镜缘)带着一双忧郁的眼睛从娘胎里来到这样一个没落的世界当中,感受着没落的气息,触摸着年深日久的灰土,无奈地看着那个曾祖父兴建的现在已废弃的戏台,这个戏台曾上演了多少好戏呀。他就这样生存着,在一个没落的世界里和没落相伴左右,也许不曾有人为他把没落推开过,即使是那个如今躺在山脚那棵相思树下红泥地里的女人也没能把没落从他身边赶走,或者她(那个女人)就不曾为他驱赶过那种感觉,她甚至是无情地在没落上添油加醋。关于那个女人,人们所知甚少,只是知道她有一个富有但神神秘秘的不知哪一年从哪一个地方赶着马车携家带口来到此地的父亲,他们住在东县城一个很深很深的连夕阳的余晖也照不进去的巷子里头。女人父亲的样貌或许还有人记得,可是女人的样貌却众说纷纭了。有人说她并不美丽,但却有一头能勾魂销魄的乌黑长发,一双大大的冷傲的眼睛;有人说她长得一般,鼻子不挺上嘴唇不薄,而且肤色是古铜色的;有人说她很美丽,圆圆的脸蛋窈窕的身姿,这个人说曾经看到他(钟镜缘)和那个女人还有一个也是十八九岁的穿着华丽的男子一起在闷热的夏夜漫步在大街小巷里,这个人还说那个十八九岁的男子就是后来那个女人的丈夫。美与丑永远得不到证实了,她如今已再次化为了泥土培育坟墓旁的红豆,那些美丽的东西被腐蚀被分解支离破碎无影无踪,美与丑也只是剩下一句话一个传说了;她的家人她的丈夫的家人也不可能给出明确的答案了,因为在那个杀气腾腾的本应喜庆的夜晚,两户人家三十六口人全成了一把刀下的鬼魂;她的那些朋友呢?直到今天仍不清楚她曾经有过哪些朋友,也没有人站出来说自己是那个女人的朋友。再也没有人知道他(钟镜缘)与这个住在县城的富商的女儿是如何相识的了,兴许是一个季节的错误,兴许是一个街道的错误,又或者只是一首诗一个眼神一簇发稍一个笑脸的错误。也再没人知道他是如何坠入爱河的了,爱情和六月的雨一起沙沙的来了。可是谁都知道那只是他一个人苦等的爱情,那个女人也许至始至终都没有对他动过一丝一毫的爱情,也许即便她在地底下知道他(钟镜缘)为她报了仇为她在墓畔植上了红豆也不见得会改变初衷。他(钟镜缘)的爱情之树在春天不发芽长叶在秋天不结出果实,期间思恋的煎熬也唯有他自己最明了最深刻。那年他十八岁。村里的人发现,他的眼睛比以前更忧郁了,本应是天真无瑕的十八岁少年的脸如今是如此的沧桑仿佛已经经历了三十年的风霜。人们经常看到他骑着那匹棕色的母马跨过那座古朴的石桥穿过桉树林然后再从大榕树下酒店门前过去。即使是深秋的夜里仍有人看到他提着一个萤火虫般的灯笼在桥上漂过在树林里穿梭。他就在那个多雨的十八岁夏天坠入爱河了。然后夏天走了,秋天来打扫落叶迎接干干净净的冬天了;接着是石榴花山茶花盛开的春天,接着知了在大柳树大榕树上鸣叫着夏天已来到;当空气中还保留着夏天的余温时,秋天已在一阵梧桐细雨里显露头角了。那是发生在阴沉沉的八月的事情。那天早上有劳动能力的男人和女人都到野地里做农活去了,只留下小孩子们趴在路口的泥地里玩耍,后来他们长大了,他们回忆说那天早上他骑着马,身上什么也没有带,马背上什么也没有挂,他当时和平常一样的阴郁,可是面对小孩他还是露出了善意的微笑。他骑着马嗒嗒的走了,马蹄声是很清脆的;但是在劳作的人们还没有回家时他就回来了,他不再对小孩们微笑,他的母马显然很累了口吐着白沫,他显然让马剧烈奔跑过(这只有两种解释,一是为了赶路,二是为了发泄情绪而快马加鞭),马蹄声变得沉重拖沓了。他们好奇地看着他从他们面前过去,他的后背被撕了一道很长的口子,他们回忆说那是一道利刃划出的口子,口子很长平平整整,那或许是一把刀或许是一把剑。有人猜测他为了那个女人与那个同样出自富家的男人决斗了,结果他输了,后背的衣服被剑或者刀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同时也在他的内心划了一道长长的无法再愈合的口子。他就这样回到那座没落的老宅里,跟父亲也不说一句话就钻进自己的房间里把门关上,整整关了一个晚上。或许他把有关于那个女人所有的回忆都烧成灰烬或者全部封存,又或者把它们都打成了包袱带走了。到了第二天他就辞别了哭泣的父母辞别了那座没落的老宅以及里边住着的所有的人以及那个戏台那棵老树,他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亲人的面貌:他们能够哭泣悲伤的面貌而不是死时狰狞不再变化的样子。他就这样离开了这个没落的地方,这回他骑的是那匹母马的女儿,平时这匹小母马只拉去干农活。他就这样离开了,无人知晓他要去什么地方,也许甚至是他自己都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他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了,在那阴沉沉的酝酿着风雨的八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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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说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人爱他的话那也只是他的双亲了,因此他的离去也只有他的双亲会悲伤;他那个时常和他争吵的妹妹巴不得他早点离开家眼不见心不烦呢!他的离开在村里可以说没有造成任何影响,母马不至于产不下马驹,母猪不至于形容枯槁,鱼塘里的鲤鱼也不至于一夜死光;人们只是在村头闲坐聊天时才轻轻地议论他的事,而时间一长他便被渐渐淡忘,取代他的又是另一个新奇的事情;山坡上的杜鹃春天一到照常开放,映红了整座山。那条离去的路径被风吹被雨打被日晒,路旁的植物和草被枯枯荣荣,就这样地过了三年的时间。在那年那个不安定的三月的夜晚,一场血腥的屠杀在那百年老树下在那百年老宅里在奄奄一息的门柱墙垣之间发生了,钟家十二口人无一幸免地躺在自己流出来的血泊中。全村没有一个人听到争斗的声音,阴霾的夜晚如墓地一般的平静。当时不懂内情的人纷纷猜测,只有手段高明武艺了得的江湖打手死士才能出手如此狠辣并且又几乎不留下任何痕迹,他们在那天晚上悄无声息地来,悄无声息地灭绝了一个家族的三口之家,然后又悄无声息地走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不久后凝固的血液和十二张痛苦狰狞的脸。捕快第二天中午才慢腾腾地来,他们也只是告诉人们那显而易见的情况:每个死者都是一刀毙命:有的被一刀槊死,有的被一刀割断喉咙;从伤口上看可能有六把不同的刀,也即是说可能有六个杀人凶手,其刀法在县里面可以说是数一数二。可是捕快只是告诉人们这些情况,等他们把现场清理干净后就又慢腾腾地走了,那几个凶手是谁他们从来不告诉人们,更不用说去捉拿凶手了;或者他们真的不知道是谁干的。不过很多村里的人知道大约是谁在那阴森森的夜晚酿造了这起惨案,只是大家不敢在嘴巴上说出来而是在眼睛和心里互相默认。 www.21read.com 《青年文摘》网站
  直到萤火虫在夜晚低飞的四月的初夏,一个人坐着船来了。他是下午到的,当时妇女在码头洗菜男人往水桶里灌水孩子们在游泳,人们看到他站在船头,手里握着一把用破布裹住的大刀。他的姐姐在一个月前被杀了,因此他要再次来这里再次在船上下来。之所以说再次,是因为他从前也就是在他姐姐嫁给那个私塾先生到被害的这段时间他曾经不止一次地来这里探亲。后来发生了一次事故,他劫了一个商人的镖车而且杀了其中的四个镖师,他急匆匆来跟他姐姐拿了些路费就急匆匆地逃跑了,他姐姐也不知道他逃去何方。现在他带着一张黄昏般的脸回来了,而且手里紧握着一把大刀。他不知在这个码头登陆了多少回了;而今那些构成码头的石条有的崩塌掉到了水底,在水底长出墨绿的苔藓和水藻;有的在岸上被泥土覆盖,荒草在上面生根长叶。那天晚上一如平常的恬静没有任何值得传说的事情发生,萤火虫自由自在地在山脚下在已经播种的田野里低低地飞舞。据说那晚他也去村里的赌场赌博了,而且赢了一些小钱。不过有人说他就是在那晚把事情的真相弄清的,接着才有第二天晚上的故事发生。他带着刀一步一步走近赌场,月光在刀刃上闪闪发亮。那个长得象老鼠因此绰号叫老鼠的瘦小男人说了一声他来了就把赌桌掀翻从桌底下拿出一把刀来,然后窜了出去;紧跟着他的身后也窜出了五个长相丑陋不是本村的男人,每个手上都抓着一把明晃晃的大小不一的刀;于是这六个人在赌场外头在皎洁的月光下把他围住了。这也是一场赌博。在场观看的人无非赌徒闲汉。他们为搏斗下赌注。自然赌老鼠一方赢的占了绝大多数,因为一则他们人多势众,二则他们每一个都是江湖死士,三则假如他们真是杀害钟家全家的凶手那他们的刀法必然十分了得,就在一个月前捕快不是说凶手是县里面数一数二的刀客吗!听说也有赌那个孤军作战的人赢的,理由是当年他一把大刀砍杀了商人十二个镖师里面的四个,而且还能全身而退。观众越来越多了,妇女小孩也来了,他们躲在门缝里或者站在远远的地方观看。没有人因为一招半式而喝彩,关于这场生死搏斗人们记住的只是身影飘忽铁器铮鸣火花四溅刀光闪闪,以及最后躺倒在地上的人;人们走过去看他,他和他的姐姐一样死不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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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这么一场战斗真相终于可以公开了:老鼠和那五个外来的刀客杀害了钟家十二口人。大概在两个月前,那个私塾先生又赌输了而且还欠了钱,于是他就一筹莫展回到了家里央求他的妻子再给他些钱。可他一家确实是一贫如洗了,他的哥哥弟弟也一贫如洗。他的妻子无奈之下只能去找那个长相猥琐形如田鼠的人,不是去找他借高利贷而是去拿回之前借给他的本属于私塾先生家的钱。争吵声说明她没有拿到那些钱,她哭着回来了,一路哭,眼睛红红的,大约两个月后她就不再哭泣了,她和住在老宅里的其他十一个人一样躺倒在冰凉的地面上死不瞑目。老鼠早就警告她准备四口棺材的,而她的丈夫的哥哥弟弟以及他们的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也每天都在磨刀霍霍地准备着老鼠的到来。只是十二个人七个男人五个女人也不是老鼠还有那五个刀客的对手,刀光只一闪他们就注定活不了了。
  钟家老宅的大门就这样关上了,想必蜘蛛虫蚁在里面找到了藏身的好去处。族里的人也就是那些跟随钟镜缘的高祖父来到这里的姓钟的后人没有一个有胆量为死去的人喊冤,更不用说为他们报仇洗雪冤情了;那些与钟家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当中也没有一个是血性的汉子敢站出来除恶扬善;连县里的捕快也由那六个人逍遥法外。他们仍旧在赌场里握着酒瓶呼喊着掷色子,依旧在村里来去自如就如同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一般。人们说,既然私塾先生那个劫杀了四个镖师的小舅子都不能惩治凶手,那么他们只能白白地死去,只有过去没有未来;可是人们还是希望看到那个人回来,背着一身的仇恨回来,他们在等待他回来,他们说总有一天他还是要回来的,即便他回来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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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五月,六月,七月,八月,九月,十月,十一月,十二月,一月,二月,村子平静地躺过了十个月的时光。元宵节刚刚过去他(钟镜缘)就回来了,那时露水都还没有干。虽还阴冷可春天已经到了,木棉花开上了枝头红通通如同灯笼一般,不知道是他把春天带来了还是春天把他带来了。当年他是骑着一匹母马离开的,如今他还是骑着那匹马回来,顺着那条枯荣的道路,马蹄沉重但不拖沓。他的头发老长老长,皮肤变成了坚毅的古铜色,眼睛还是那么阴郁,准确地说比以前更阴郁。他的身子骨看起来比十八岁时要硬朗多了,肩膀既宽又厚实,下巴却是尖尖的。他没有看村里的人一眼,他就这样身后背着一把剑旁若无人地过去直到那座废弃的百年老宅门前。人们在心里叹息说不久老宅又要添一个冤魂了。有人看到他在门口下了马可没有推开门进去,门前石阶的石缝里长出了几尺长的艾蒿,艾蒿开着一朵朵白色的小花。也许他在想几年前他转过脸抛弃的那些熟悉的容颜,也许在想百年前他的高祖修建这座老宅的情景,也许在想他离去时的门板何曾这般千疮百孔砖墙何曾这般陈旧剥落灰绿。他就在那门口驻足了很长的时间,那老宅那戏台那老榕树他好像百看不厌。那天他还出现在西山下的祖坟地里,去年人们就把那些死去的人埋在了那里。他好像是跪着的可是没有人听到痛哭的声音,只见几根红色的蜡烛在那里啪啪燃烧,烟雾在山间滞留不散。他拔出剑将墓地周围齐人高的荒草和荆棘统统清理干净,墓地逐渐露出一堆堆隆起的旧的新的土堆。那些好奇的人激动地对春耕归来的人说,他回来了,而且还带着一把薄如竹叶的宝剑,于是村里的人就互相传说他带着一把剑回来了。像他的舅舅归来的当天晚上一样,村子笼罩在一片寂静的氛围里没出任何事情。可他总会在这一天的时间里了解到真相的,或者他在经过县城时就知道了真相,或者他所以回来就是因为知道了真相。第二天是个晴好的天,二月的东风轻轻地吹拂着。月亮升起来时已经是深夜,哪户人家的狗汪汪的吠着。一个人慢慢地向老鼠的家门走来,他在屋外只是一团慢慢移动的黑影。屋里一共有八个人:那六个凶手,老鼠的老婆以及七岁大还没有睡的儿子。大家鸦雀无声,等待那个黑影走近来。等到他处在马灯的昏黄的光圈里时,大家终于看清楚他是谁了:那个昨天与今天村里的人都在议论的带着一把剑回来的人,那十三个死者的亲人,他们现在正在一边喝酒一边商量如何对付的复仇者,他的名字叫钟镜缘。那六个凶手是不会把他当作一个危险的人物来看待的,即便他带着一把剑,他们只是在商量一个最妥当的方法来解决掉这个人而已,他们必定在想:你舅舅都不是我们的敌手何况你!至于谁先说了第一句话打破这静场以及谁先出了第一招已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六个凶手死了还有老鼠的老婆,而且剑剑封喉,而且屋子里没有留下一滴血迹,他们每个人身上只有一处薄薄的但却致命的樱红的伤口。人们猜不透他为什么留下那个孩子不斩草除根,难道只是恻隐之心?那个小孩眼睁睁地看着他拔剑收剑一气呵成快如闪电,只感觉到有一阵春风轻轻地吹过,他眼睁睁看着父亲母亲扭曲着脸倒在地上再不动弹,眼睁睁看着那个僵尸杀了人后一步一步离开。没有人知道他(钟镜缘)的剑法是从哪里学来的,从来没有人知道,一直到现在也没有人知道。人们只是猜测他可能去了北边的少林,或者去了南边的少林,或者西边的华山。他又走了。第二天捕快来把村子地上地下搜了个遍。他一定是在当天夜里骑上马离开的,否则白天他经过县城经过大榕树下经过这酒店门前一定有人看见的。后来有人说看见他在东县城的紫竹林里,他去找他的旧情人的丈夫比试剑法。当然那个富有的男人已经不是他的对手了,至于过了几招这个人没有说,或许不会超过两招。他(钟镜缘)没有杀那个男人,因为那个男人是那个女人的丈夫,而且他们有了一个女儿。于是他留下一往情深的眼眸就走了,至那以后很长很长的时间里他没回来过,或者准确地说是没有人看见他回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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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们最后一次看到他是在十年后。 那时红豆树已经结果了,白色的桂花在院子里正开得旺盛。他披着夕阳的霞光骑着马回来了,马已经不是十年前的那匹马了,而是一匹雪白的瘦马,马上横躺着一个血迹斑斑头发乱糟糟的女人。他的红肿的眼睛从披散的斑白的长发后面透出茫然的光芒,胡子拉扎,脸色死白,背后背着一把剑。马蹄声沉重又拖沓。他就这样骑着马跨过流水潺潺的攀附着爬山虎的石桥一直朝西山走去。从县城回去的人说,那个女人就是他的老情人,在八月十五月圆的那天夜晚她的夫家以及她的娘家的三十六口人全死在了一名刀客的手上,紫竹林里的落叶被血染红了。他于是就回来了。他把那个女人的尸体从草草掩埋的土里挖了出来,对着她的脸哭了一个白天一个晚上最后哭出血来了,要知道当年他父母被害他都不曾掉过半滴眼泪。他把那个女人抱回来了。也只有在那个女人死后他才能把她抱在怀里把那张讨他喜欢的脸捧在手心仔仔细细地看着;世间确实存在这种情况,你只有把某种东西毁坏了消灭了才能把它占有才能说这是我的。这回他占有的是那个女人的尸体,这尸体和从前具有灵魂时一样依然对他无动于衷。他把她(那个女人)放在西山墓地里,太阳一半已陷到了西山下。在他把她(那个女人)放进用剑挖好的洞穴前他好好地把她看了很久很久;在撒进泥土前又看了很久很久。他想他一定要记住这张美丽的脸,它曾笑过哭过嗔过悲过,无奈过失望过惊奇过冷漠过俏皮过,这是世界上最神奇最可爱的独一无二的脸,一旦消失不复再得。在他为那个女人立了墓碑后他就痛哭起来了,凄厉的哭声在山间持久地回响着。太阳慢慢坠落下去。他或许就那样挨在墓碑上度过那个夜晚,陪伴他的除了山上鸟雀的悲鸣以及野地里的秋蝉一定还有那些在脑海里飘过的如风如影不能抓住的往事。第二天他还在那里,如同死了一般一动也不动,可是已经不哭了,或许是没有泪水了。等到十一月的太阳再一次迫近了西山时,一个人踏着金黄的余晖朝他走了过去。那个人手里握着刀,长相猥琐酷似老鼠,那些好奇的人一看就知道那个人是当年老鼠的儿子,那个钟镜缘没有杀害的孩子如今来报仇了。这十年里,村里的人简直忘了世界上还有这么个人了,这就是说他好像从没有在村子里存在过根本不用去理会他去了哪里遇到了什么事请,尽管他们曾经发现他萎缩在门边目光呆滞地看着父母的尸体,而且后来还告诉了捕快一些凶杀案的细节;事实上,在那个夜晚过后不久,他也消失不见了,人们讹传他也被杀死了。他死后也就是被剑穿胸而过后大家才知道他去拜了当时号称刀法第一的人为师傅,练就了号称天下第一的刀法,然后回来把钟镜缘所爱的女人杀害好把钟镜缘引出来好为死去的父亲母亲报仇。他的目的达到了,准确地说他的前一个目的达到了,为了这他连杀了三十六口人。天逐渐暗了下去,人们似乎听到天暗下去风起云涌的声音。那两个人处在山的漆黑的背影里面,而月亮慢慢爬了上来。风沙沙的吹着。一个三十一岁,一个十七岁。一个刀法精湛一个快如闪电。刀和剑丁丁当当的擦出火花来,很难说是月亮照耀了他们还是他们的刀剑照耀着月亮。那真正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恶斗。有人说他们总共过了三十六招,有人说是四十招,有人说是一百五十招,也有人说只过了两招;不论是多少招,总之结果是一样的,多也罢少也罢那把剑还是从那个少年的胸膛穿了过去。当天夜里他(钟镜缘)就骑马走了,他再一次离开了那块没落的土地。他似乎是真的不再回来了,因为再也没有人看见过他,他的马蹄声从此只是响在那离去越来越远的往事里。过了几年后,那个女人的坟墓旁边长出了一棵高大的相思树,每年的九月十月红艳艳的相思豆就落满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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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把剑插在石壁里已经有二十多年了,剑身完全没了进去,它当时先是穿过一个人的胸膛然后才没了进去。它牢牢地插在石壁里,就仿佛它是岩石的一部份。由于时间和自然气候日积月累的作用,剑柄锈迹斑斑,这是说有很长的时间没有人去动那把剑了,可是在那个秋夜后在接下来的几年里那把剑曾被人拔出来过,前后一共是五次。大家都很清楚死在那把剑下的是些什么人:东河村霸占民宅的地主,西河村毒死丈夫与家婆的刘氏,山南横行乡里的熊家兄弟,山西为富不仁的张员外,以及贪财好色的县令。听说每一次杀人之前,那把剑总会在深夜里在石壁上伴着山风咣啷咣啷颤动,也许是欢迎它的主人回来了,而每一次除恶扬善后剑柄上总会留下新的血渍。事实上人们也是这么传说的:钟镜缘又回来了,是他把一个一个心术不正的人杀死的。其实他们不是他杀的。那些人的死法各不相同,也即是说他们是被不相同的人用不相同的剑法杀死的。他真的没有再出现过,他留在人们的脑海里的形象总是那年秋天那老长老长的斑白头发,夕阳般茫然的眼神,马蹄沉重拖沓,马上躺着一个血迹斑斑的女人。而自从那把剑插在石壁里的那天起,钟镜缘的故事就流传得更广了。人们茶余饭后谈论他的英雄事迹,甚至把他搬到了戏曲评书里面。人们说他唱他,可是他们大约只是记得他那两个晚上所做的事,似乎他只是因为那把剑的存在才存在的,沉淀在他身上的东西人们所知甚少。也确实多亏了这把剑,这个县里恶霸越来越少,因为想做恶的人怕做了恶后,说不准当天夜里就被那石壁里的宝剑结果性命了。现在算起来,这把插在石壁里的剑已经有二十年没有拔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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