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嘘…
这年的春天很冷,立春后还下了好几场雪,冷风吹过,带着透心彻骨的寒冷,给人的错觉犹如又回到了冬天,仿佛那个繁盛的夏天永远不会到来了。
落日的余晖缓缓地照进教室,梓松穿着黑色的风衣,斜倚着门,阳光倾洒在他那张不难看甚至可以说是好看的脸上,也映出他眼睛里浓的化不开的忧伤。
艾茗儿坐在最后排的课桌上,低着头并没有看他。
他叹了口气,起身,拉了一下斜背在肩上的书包,走到她的面前,伸手轻揉她的头发。
我是真的喜欢她。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却扬起一丝迷人的微笑,那么完美的弧度。
茗儿抬起头,那一瞬间让她突然感到害怕,他的眼睛,那么空洞,什么都没有,甚至连自己的影子都看不到。
梓松避开她的目光,转身跳到了旁边的课桌上,不再讲话,一句话也不说,就这样和她并排坐着,静静的陪着她,就像无数次她突然不愿意讲话时那样,安静地守护在她的身边,不露痕迹。
他们的相识,像极了所有蹩脚的电视剧。他在天桥下面躲雨,无意间看见了她留在天桥下等待房客的电话号码,就是从这样一个电话开始,他们在一起,生活了三年。
朋友们在一起开玩笑,你们俩没救了,住在一起三年了,竟然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每当这时,梓松就会笑着揉揉茗儿的头发,对哦,你惨啦,你就这么和一个大魔王不明不白的住了三年呢。
茗儿狠狠地敲着他的头,看他疼的龇牙咧嘴的,拜托,是你和公主殿下清清白白地住了三年好吧。
也许,没有人会相信,三年的时间里,她从来都没有去过他的房间,那里仿佛一个禁地。
或许也正因为这样,三年的生活过于苦闷,总要发生点儿什么才甘心。
事情最终还是发生了,只是男主角是他,女主角却是一个叫做顾七言的女孩。
他是喜欢顾七言的,这原本也不是什么秘密。
为了帮他追她,茗儿曾替他写过整整半年的情书,那是99片“相思叶”;为了给她过生日,茗儿会陪他跑遍大半个吉韩选礼物。习惯了听他不厌其烦地讲述她的坏,她的好,在他们的爱情里,她始终是最好的观众。
那天晚上,他应该算是如愿以偿了吧。
事后,学校的处理意见是劝退,而女孩的父母想让他们一起去国外留学,他们是要面子的人。他答应了,几乎没有丝毫的犹豫。
我、们、还、要、再、见、面、吗?
微风轻轻地撩起她的长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海风的香气,她一字一顿,冰冷的声音打破了死一般的沉寂,仿佛要把人的耳膜刺穿。
她说的是,我们还要再见面吗?
不是,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也不是,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那一刻,她竟没有觉得自己残忍。
似乎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槌了一下,他只是感觉到痛,却不知道是那里痛。
梓松笑了,他的笑容那么纯净,没有一丝杂质。
如果不笑,眼泪就会流出来,他仰起头,想让那些不争气的眼泪倒流回去,但眼泪依旧还是流了出来。
我们还是用老办法,由上天来决定。
梓松对着她扬了扬手中的一百块钱,茗儿点点头,梓松便把钱递了过去。
这次,你来写。
茗儿用力握住笔,手指却不停地颤抖,笔尖怎么都落不到钱上,最终笔还是从她手中滑落,从课桌上跌到地上。
没有理由的突然就哭了,她想推开俯身下去捡笔的那个人,两片冰冷的唇吻在她握着笔的手背上。
他握住她的手,握的那么紧,连握痛了她都不去理会。
像小时侯妈妈手把手地教写字一样,他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下他们的名字,他的和她的,他的字是那么的好看,他写的又是那么的认真。
他的头轻轻的靠在她的头上,他的眼泪顺着流到她近乎透明的脸上,和她的眼泪交织在一起。
记住我们的约定,站在原地等我,等到这一百元再回到我手中时,我就回来找你,一定。
好。
茗儿想起小时侯打勾勾,盖手印,那种单纯到冒傻气的时光还会回来吗?
许久,茗儿仰起头,她笑了,她的笑容总是让人心疼。
我现在用它去买奶茶。
放学已经很久了,校园里几乎没有什么人了,偶尔会有几对情侣相拥着在夕阳里漫步,在与她擦肩而过的瞬间,她的手一点点缩紧。每次逃课后,他们就会捧着奶茶在校园里蹦来蹦去,躺在草地上看天空,看云彩。
穿过操场,空荡荡的操场上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自己,把影子拉的老长。
茗儿把香草递给他,自己手里的是一杯咖啡。她知道,他是从来不喝咖啡的,他怕苦。
梓松轻轻地摇了摇头,笑着去拿咖啡。她吃惊,竟忘了放手,几滴咖啡溅到她手上,疼。
也许,手放开是最好的选择,离开是最好的归宿。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苦了,他开始轻咳,然后发疯似的冲了出去。
茗儿站在窗边,看着他冲进冷饮店,又像掉了魂似的走出来。失望,绝望,他慢慢地蹲在路边,双手捂着脸,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那么让人心疼的样子。
夜幕缓缓降落,她看着他一点一点被无情的黑夜所吞噬,永远的消失在夜幕当中,控制不住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重重地砸在地板上。
天空那么安静,所有的云都仿佛睡着了,不动。
茗儿坐在草地上,身边躺着的是贺依扬,那个追了她五年的男孩。
是他离开的那个季节,空气中弥漫着相同的味道。清风吹过,樱花的花瓣随风飘落,很像下雪的感觉,飘落满地思念的音符。
茗儿,你看这些花瓣。
贺依扬停了停,伸手接住那些花瓣,放在手上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每一片,都证明着你一直想他。
他将手中的花瓣轻轻吹落,露出自信的微笑。如此确定的语调,让她无处可逃,即使每天伪装着笑,她却从没开心过,她只是忘了该怎么哭,怎么都想不起来了。想不出怎样反驳,只能安静的坐着。
一串钥匙从她面前晃过,银色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那刻骨铭心的痛,一年都这么努力想要遗忘,却还是忘不掉,是不是就意味着一生都不会忘记了?
依扬把钥匙放在她手上,他的笑很好看,和梓松的不同,带有淡淡的邪气。他说,认识吧!
怎么会不认识,曾经是她亲手交给他的,现在就躺在自己手上。
他走的时候把它交给我了,因为他想向我证明什么,也因为他知道,我是最不可能把它交给你的人。
他的语气,带着轻微的自嘲,些许无奈,却掩盖不住胜者的骄傲。
可是,我还是把他交给了你,他会很后悔吧。原本以为,许多事情即使不说,你也会感觉得到,不过现在看来,如果不说,你大概永远都不会了解。他的房间,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她的手慢慢握紧,那串带有他余温的钥匙,感到强烈的不安。
扑鼻而来的是久久不散的海风的香气,是梓松身上香水的味道。一年了,他的气息依旧这么强烈,仿佛他从来都不曾离开过。
四面的墙壁上,贴满了相片,他的,她的,他们的,一张一张记录了他们三年以来的点点滴滴,三年的时间发生了太多太多难忘的事情,多的她都忘记了,还好,他还记得。
没有第三个人的相片,甚至没有顾七言的,竟然没有七言的,怎么会这样?
不用这么吃惊吧,那个女孩原本就没有什么好的,如果不是为了你,我才不会追她。
依扬的话让她感到震惊。
我是真的喜欢她。
茗儿记得,梓松刚刚开始喜欢七言时,她还没有男朋友,后来,她的男朋友正是贺依扬。原来是早有预谋的。
如果你答应和我交往,我就和顾七言分手,让给梓松。
好。
依扬有一张帅气的脸,是最讨女孩子喜欢的类型,所以在他的身边从来就不缺女孩,他的女朋友,最长的不超过三个月,最短的不到三天,可就是这样一个男孩子,追了茗儿五年,整整五年。
那场看似公平的交易,竟是一场最大的骗局。
怎么可以这样子?
天花板上悬挂的是那99片相思叶,一封都不少,她替他写的情书,他给每一封都谱了曲,应该在七言那儿的,怎么会在这里?
很简单,这原本是为你作的曲,准备集满100首,刻成CD送给你做生日礼物,可惜,你没有写下去,99封,戛然而止,一切就此定格。
茗儿看着贺依扬,那是怎样一张变了型的脸。
Royal是梓松驻唱的酒吧,他的歌唱的很好听,哀而不伤。
他见到她的时候,显得那么不自然。他从舞台上跳到她面前,她才发现,远处的角落里,坐着顾七言。
怎么会来?
我钥匙掉了。
他开始掏兜,显得紧张,是怕七言知道他们住一起吧。兜里的相思叶掉了出来,散落了一地,他有些无奈,她蹲下身去,一封一封地帮他捡起来,递还给他,他的目光却停留在远处的七言身上。
我以后不能再帮你写情书了。
她把相思叶塞到他手里,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因为,我有了写情书的对象,以后,会只给他一个人写。
手一点点缩紧,那串钥匙深深地刺痛了他的手心,留下了一个青白色的印记,而他的目光僵在七言那边。
既然这样,许你一个幸福。她接过钥匙,头也不回的走了。
可是为什么,你反而更加不幸了呢?
我们都忽视了,所有的事情都是预定好了的,按照次序发生,结局早已注定,是永远无法改变的。
桌子上整齐的摆着《The Top》,每一期都有,上面有茗儿的连载。
她隐约记得,他是很少看她的文章的,他总说她的文字里,流淌了过多的忧伤,就像她也是极少听他的音乐一样。
她喜欢把要买的书列成长长的单子,让他去买。她不知道,为了帮她买书,他甚至卖掉自己收藏的绝版CD,会吃泡面吃到吐。
就是想对她好,看她臭显摆的样子,就是想宠着她,直到她一点点被宠坏。
那天晚上,依扬对七言说分手,七言喝了很多酒,是依扬拨通了梓松的电话,又告诉了他七言的住址。
她就躺在他身边,那么近,可以听见彼此的心跳和呼吸,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他分明看见了自己的眼泪,却意识不到自己再哭。
我是真的喜欢她。
爱一个人,是不会轻易弄脏她的,那是对彼此的亵渎。
爱一个人,只要静静的守着她,远远的看着她,她很幸福,然后,自己也会很开心。
依扬靠在墙上,很累的样子,固执地坚持了这么久,是该觉得的累了,他点着一根烟,缓缓的吐着烟圈。
告诉我,一年前,在那棵樱花树下,你对他,究竟说了什么?
茗儿直盯着他,倨傲的脊背挺的直直的。
好。
他将手中的烟熄灭,他的笑,失掉了那股邪气。
那天,也是樱花烂漫的时候。
他的眉头紧紧地皱着,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嘴里充满腥甜,嘴角仍保持着那个完美的弧度,他的笑,近乎绝望。
为什么她会选择你,一个心里只有自己的人?
邪恶的笑,带着一丝轻蔑。
因为她不知道,一个连自己都不爱的人,要拿什么去爱她。
天空开始下雨,整个世界都在哭泣。樱花的花瓣被雨狠狠的打落,给大地铺上一层地毯。
不爱自己,是因为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她,他已经没有能力爱自己了。
原来我是如此深爱着你,我却不知道,也许距离太近,对于一切都习以为常了,反而不容易察觉了。
你好狠。
茗儿看着依扬,觉得陌生和恐惧。
那是因为我爱你,而他没有资格,茗儿,在这个世界上,只能有一个人爱你,这个人,只能是我。
依扬冷冷的笑声中,带着邪恶的骄傲。
茗儿茗儿茗儿茗儿,为什么,我一直都找不到我们的约定?
她看了他写在《The Top》封底的文字,用手抹掉滴在上面的眼泪。
记忆里你握着我的手,告诉我要坚强;记忆里你为我擦干眼泪,告诉我要勇敢。我学会了坚强,学会了勇敢,而你已不在。没有你,我要怎么坚强,怎么勇敢?
那天,她并没有用那一百块钱买奶茶,所以,他才会找不到。分离时她没有说再见,因为她知道,他们永远不会再见。
她把那写有他们名字代表他们约定的钱,连同那串钥匙,放在他的桌子上,走出房间,关上门,把所有的过去关在身后,一切都结束了,我终于可以忘记你了!
一年前,他并没有随女孩去国外读书,而是选择了自首。
那串钥匙是他离开时,唯一带走的东西,在冰冷的监狱里,陪伴他的,只有那串钥匙。
他走了,走的那么安静,在出狱的前一天,死于自杀。
那串钥匙,成了他唯一的遗物。
茗儿,当天空依旧那么安静,云依旧那么潇洒,请不要悲伤,因为我的离开,并没有带走你的世界,你依然是骄傲的公主。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