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儿时,那间破旧不堪的土坯房便是我的家了。虽然它并非我最早拥有和最破的家,但是那里承载了我最早最幼稚最天真的梦想。它确实很破了,可以用这样一件事情来说明它的破——也不知道那是我记起的第几件事了?
那是一个冬天,云贵高原上的冬天不似其他地方那样,没有雪,只有雾和很清晰清新的空气,特别是在每个日出的早上。我家的那间破房子屹立在绿油油的麦田旁边。有几个路人,是几个有钱人,看中了那片麦田的景色,于是要在那里留影。因为很少见到过摄影,有好些人都跑去看热闹,其中也包括我,却见到,一个三十来岁的时髦妇女用手指着我家,跟拍摄的人说:“不要把那间破房子也照进去了!”我一听,低着头走开了。 说实话,现在的我倒是很想在那样的情况下把那间破房子一起照下来,纯粹出于艺术的角度,而并非处于那间房子是我的家的缘故。于是我从这件事中察觉到了那几个路人或许并不太懂得艺术的审美,但那时的我就不可能是这样的想的,只是自卑于家贫。 我很怀念那间破房子,但现在连我们一家仅有的和那间破房子的两张合影也已经找不到了。 关于它——那间破房子,还有这样一件事,应该是让我啼笑皆可吧? 那是后来了,父亲终于说要把那间破房子拆了,我家要盖新房了,我心里不知道有多高兴了。虽然那时的父亲对于这件事一直是只打雷,不下雨,但我不知,就一直这么天真的高兴着很长时间,而且高兴的劲头远远超过了父亲带给我们一家的已经习以为常的苦难。 就在我还在为这件事高兴着的时候,父亲又一次醉酒发疯,而这时候他最惯做的事就是行使家庭暴力,这便就是我们一家已经习以为常的苦难了。被父亲打骂怕了的母亲于是摸着黑夜,带这我和妹妹躲到亲戚那里,等着第二天日出的时候,再带着我和妹妹从亲戚家赶回那间破房子收拾被父亲弄得破乱不堪的“战场”。而酒醒了的父亲则心安理得地呼呼大睡,或是根本就不在屋子里面,当然也不会关着门,饶是如此,我家却不会因此失窃,这自是得益于父亲那特殊的“威望”了。 那一夜,母亲一如既往的拖带着我和妹妹到亲戚家避难,在那样的恐惧中我却不忘记做着要盖新房的黄梁美梦。第二早晨,当我从那张并不属于我和我家的床上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不再是那间破土坯房里那样漆黑的一片,而是被经过N次反射和折射之后的晨光渲染得比较明亮的,而又宽、高、大的的房间,我对着一直守护在旁边的母亲说了一句:“妈!我家的新房就盖好了吗?” 很傻很天真。 母亲顿时就笑开了,连微微懂事的妹妹也跟着笑了起来,我才反应过来:这是舅舅家的大房子。于是,我也笑了。 那一次家庭暴力的阴霾很快就过了,它必须过得很快,因为我们得很快准备好迎接下一次的来临。如此,才不会让我们一家的生活全部都是阴霾,才会让我和妹妹也能和其他孩子那样感受到童年的欢乐。 之后,母亲还饶有兴趣的把这件事当作一个笑话在她的生活中传讲,以博得一些笑声,然后又有人几番以此取笑于我——倒也不是恶意的——我则相同次数的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 也不知道母亲对这件事的感受是否就是把它当作一个笑料而已?就像那时候不懂事的我那样。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和岁月的教导,我再次想到那件事,俱是心酸的感觉占了大多数,在这个笑话般的表面之下,去同情一个天真无邪的孩童,更同情一个几乎被生活折磨得近乎麻木的母亲。 在我们一家所生活的那个圈子里,父亲算是个能人,但父亲的“能”给我们一家带来的利远远少于弊,甚至反过来压在我们一家的身上。而我们家唯一能、来承受这压力的就只有母亲那薄弱的肩膀了。 父亲身强力壮,却极少干农活,他最大的爱好是上山打猎。他打猎的本领很好,一般情况下总能满载而归,然后邀请他的各种各样的朋友到我家大吃大喝一顿。很多时候我家的米缸已经空空如也,更没有烟钱和酒钱了,母亲只能到邻居家借米、到小卖铺赊烟酒。还好,凭借父亲的威望,都能借到和赊到,哪怕在这之前已经欠下了许多债了。 这似乎又是一个笑话:我家有肉,而且绝对不少,但却没米下锅。母亲有一次跟我回忆说:在他因为生了我而坐月子的时候,家里火炕上挂满了父亲猎回来的麂子肉,可惜不仅没米,油、盐也没有,而父亲还在山上继续打猎。 父亲是很讲义气的——对于他的朋友来说;但对于我们家人而言,他给我们的关心和爱护少之又少。尤其是母亲,每当父亲请来的朋友吃饱喝足散去后,父亲鲜有不醉的,每醉必疯,每疯一次就是我们母子女三人的一次苦难 。 即使偶尔父亲不醉了,我家那间破房子上面的天也经常会下雨,雨水从拼凑不整的劣质瓦片之间滴漏下来,破坏这难得的安宁。 后来,我家终于动工盖新房了。 很难想象,母亲在承受着严重的家庭暴力的同时,是如何用她那瘦小的婶子挣来那一间新房的钱。 父亲不干农活,却从别人家里租来很多的荒田荒地给母亲种植,母亲一人当然种不下来,还好那时我们那里做农活实兴“换工”,就是我家忙你家闲——你帮我,你家忙我再按一比一还你的工时的一种做法。于是,换工使母亲能够得以种完那许多的庄稼,也使得母亲一年到头也没有几天闲暇的日子。等到收成时候,挣来的钱父亲或许会象征性的交给“管家婆”,然后在他需要的时候又从母亲那里超支了。 在母亲大苦特苦了几年之后,才终于有了这一间我梦寐以求的新房子。盖房子的时候我很高兴,很盼望能入住新房,但在它竣工落成时,我却不免有些失望: 按理说,一万多元的投资,建成的房子在那时那地应该是不错的了:标准的青瓦房,不能算是豪华,但应该是很严整很漂亮的一间。但看看我家那间,除了墙体是整齐划一的青砖之外,瓦是劣质的红瓦;石灰墙面粗糙、龟裂;房檐板也是没有图上油漆的土色,还有些歪;两根房梁也是土里土气的露在外面,;门板、门框、迎门柱等也是如此;没有天花板,仰头就直接看见横梁和瓦片了;地面本应该是平坦的水泥地面的,但不知怎的,却只是镶满了碎石烂砖,没有抹上水泥,就更显得怪里古董,与正宗的青瓦房格格不入了。 如此,父亲找了些木块在里面烧了一堆火,算是“入火”,之后,我们便搬进了这间名“负”其实的新房子。 凡是这时候造访我家的人,都还以为这尚是一间还未完工的房子——事实也是这样的。但另外一个事实是——那时的父亲已经没有资金再继续下面的工程了,所以这时的这间房子已经算是完工了。后来又打的一层粗糙不堪的水泥地坪,应该算是修缮了吧? 饶是如此,这间房子还是羡煞了当时的好些人家,因为那是时他们住的都还只是一些比我家那间劣质土坯房好一些的土坯房而已。一直到后来,国家的经济发展了,人民生活水平提高了,农民人均收入上涨了,他们中许多人都盖起了标准的青瓦房甚至是琉璃瓦房、平房、楼房,但我家的那间却未曾变过了,而且随着岁月的流逝和风雨的吹打,越来越破旧了,屋脊都压得很低很弯了,里面的木质材料也腐朽了或被老鼠啃去…… 母亲的身体已经不可能再一次撑起那弯了的房脊梁,而我,因为各种原因,离开了她们,只能任凭她们在我的思念中老去、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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