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偶尔
偶尔避了众人,独行,听听自己的脚步,掐掐自己的脸,傻笑几声,想来这副皮囊也在世间寄了将近二十年。二十年有多久?幼时倒还可以比划——两脚一踮,手尽量往高处伸:“就是长这么高的时候。”如今走过了却再也说不清了。但所幸这还是一个可以用手指加脚趾掰数,一个可以数得清的岁月。
二、九岁
九岁那年养过一只猫。
我是在一个不知名的街角抱起了这只在雨中轻唤的猫。同时一阵冷不丁的风吹起了斜倚在肩头那顶略显得大的伞。我两手抱着它,眼里看着伞在空中打转,乌云荫翳。它似乎很怕雨,一个劲往我怀里钻。我忽然觉得痒,大笑起来,然后像疯子一样狂跑着回家。一路雨花开在脸上。
到了家,我的胸前怒放了数重寒梅。那是它纤细的足印,杂着薄薄的污泥,恰如一副写意的水墨画。唤它过来,但它只走一步,我便怔住了。瘸了,它的一条后腿瘸了!一拐一拐,这是一只跛足的猫。
跛足的猫走不远。这是它的不幸。但也因为这样,它成了我最可靠的玩伴。找它,总能在外婆常坐的一张沙发后面如愿。它常常在那里安静的睡。我总是无理的因为自己的寂寞把它弄醒。它也不恼,亦步亦趋的跟在我后面瞎混。于是在外公家古旧的大宅里,多了一对身影:一只跛足的猫和一个总以为自己是咸蛋超人的毛孩。
猫失踪的那夜无雨无云。
晚饭后,我在沙发后找不到它,看完《怪博士与机器娃》,也不闻它的叫。我楼上楼下,屋里屋外,疯找,就像九个月前在雨中狂跑着带它回家。但没有,什么地方都没有。
我一屁股地坐在地板上,心里堵了股气:它今晚不回来,我也不睡了。我也不知道在生谁的气,抑或是没用的,找不到猫的自己,抑或是那只没义气,到处乱跑害人担心的死猫。
一语成箴。随着哗哗的水声,猫从后院的井里被捞了上来,紧闭着牙关,浑身的毛打得透湿,一撮一撮的竖起来,像只很瘦长的刺猬。我呆呆的看了它许久。死了?我抬头看一旁的外公。“死了。腿脚不灵,从井沿上摔下去就淹死了。”真的死了。
我走到井边,望下去,一团井水,很深,一钩冷月绣在中间。
半夜醒转过来,月已垂,透窗打在脸上,很凉。转身又睡去,梦里有只猫在天上枕着月睡觉,鼾声很可爱。
这就是我的冷月,猫溺死那夜的冷月。
三、十九岁
小学荒废了。
乱草在空旷的操场上长得很好,迎着太阳,一如我们当年童稚的歌,纯真的笑。
目睹这一切的我当时正站在一个水台边,舔着冰淇淋。“滴答滴答”——水从一个失修的龙头里漏出来,分秒不差的砸在我的耳膜上。舌尖只传来丝丝凉意,其他的什么味都没有。
用手指摩挲着斑驳的墙,缓缓前行。只感觉一个沧桑的声音在问:“很久没回来了吧?”是啊,很久。六年了吧。
这曾经威严的围墙已经锁不住什么了。一踮足,就能望见外面,但想到小时候翻墙逃课,擦破裤,磨破皮,咬牙切齿,刻骨铭心的苦痛时,这一踮不知应该是喜还是悲?
想到教学楼的天台去坐一会。上面全无护栏,曾经是我们的禁地,小P孩的禁地。
风依然很烈,但已经浑然没有感觉了。再也不能坐在台沿边,其实心里怕的直想尿尿,但还依然悠闲的晃着腿,享受楼下小鬼惊羡的目光。再也不能抢了女生的巧克力,藏在上面,等放学来分赃时,却已晒化成了糊糊。再也不用担心老师像楚留香一样忽然出现在背后了。我只是木木的坐在那里。
向远处望去,能见茫茫的海,靠岸泊了艘巨轮,再远处有块青石横卧,像座小岛,极远处划了条蒙胧胧的伤,那是海天相接了。
我就这一下子偶结了“天涯”的伤怀。仿佛无数人从我身后跑过去,背着奥特曼的书包,穿着大头皮鞋。其中有个依稀是我,但当他快乐的回头挥手又觉得不像,我一直搞不明白过去的我是我吗?捏紧了拳头,站起来,闭着口对他们喊:“去哪?你们去哪?!”
呜————巨轮长长的叹息,颤抖着,满载一切,去了彼岸的天涯。好远,好远。
这就是我的天涯,荒废的小学楼顶上的天涯。
但,我的小学无可救药的死了。没有胡杨树的荣光,活着五百年,死了还挺五百年。当巨轮起航,爆破队也进来了。只待明日的夕阳,“轰”一声,一切都变了粉末,沉默在来年的灯红酒绿里。
四、蛾
写完上几段,夜已深。
一只飞蛾从黑暗里斜冲出来撞在电脑屏幕上。我拿手一遮,指缝夹住了它的翅膀。它在掌心挣扎,细粉扑迷。愕然放开,它扇腾起来,但只半晌,又折回来,在我恼怒的目光下,妖艳的舞。
人生何尝不是一只飞蛾。孵化。成长。破茧。飞翔。有无数次偶然蜕变的喜悦,但这一切,只为更快的扑向一个必然的归宿——死亡之光。
后记:写的有点悲,似乎不是青年应有的情调。但谁知道呢。当文字从笔下流出来的时候它就这样,我也只是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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