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月
吕布近日来十分乏闷。我亦觉不安。
一日,他归府收拾戎装,谓妻严氏与我:“曹操得徐州,引兵攻下邳,已四面围城,若不早出,必受其困。”
严氏痛哭,我亦劝他勿轻身自出,免遭不测。布闻言踌躇一番,听从了,然后终日饮酒解闷。
又一日,我研习《易经》,试着占卜,未料,竟是大凶之兆。未几,有人入堂惊报:“赤兔马被盗!”布大怒,提戟上城去了,城外喊声震地。我一边安慰严氏,一边取壶中残酒饮了,心中却更觉得不安。
得知吕布死讯,严氏哭干眼泪后自语:“曹操入城了,我们怎么办呢?”我撕烧掉那本《易经》,说:“逃是逃不掉了。”
逃不掉了。曹操领一行随从入门,严氏怒视着杀夫仇人,我低头无语,却感到他向我走来,佩剑在衣襟上隐隐作响。和吕布的身影很不同,曹操站在我面前,问:“你是貂蝉?”
我点头。然后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他居然大笑,然后命人将我们载回许都。
望着车外尘土飞扬,我想到了我的十六岁,同样坐在车中,被吕布从董卓府中载回。
苍茫大地,我只是其中的一粒棋子。
严氏一路设想着寡居的黯淡,我安慰她:“所幸你还有个女儿,不会孤单的。”
她望着我:“你也是。”
在曹操府中,吃穿用度皆好,严氏慢慢安心。我帮她照顾女儿,消磨昂贵的晴天。
一晚,侍者宣曹丞相到也,严氏抱起女儿欲回避,却见曹操抬帘进来了。
“二位在此安否?”他笑着命人摆酒亭中,“曹某可否请两夫人赏月?”
严氏诺诺不语,我说:“谢丞相美意。然幼女偶然微恙,须妾等调养,望改日再承公之雅兴。”
曹操冷笑一声,只盯着严氏。严氏哆嗦着看看孩子,看了看他,对我说:“妹妹,你须得莫误了丞相美意。我来照顾婉儿。”
亭中微风习习,夜凉如水,果然好月色。
曹操自斟几杯饮了。同样是酒,吕布却用以浇愁。想着往昔纷繁岁月,我垂泪。
曹操抚杯笑道:“夜哭到明,明哭到夜,能哭活吕布否?”
“非为吕布。”我叹道。
曹操仍取酒自饮,道:“吾今日许田打围,遇一趣事,诉于夫人解闷。”
“吾和刘玄德与天子并马而行,只争一马头。忽荆棘中赶出一鹿,帝连射三箭不中,顾谓吾曰:‘卿射之。’吾就讨天子宝雕弓、金鈚箭,扣满一射,正中鹿背,倒于草中。群臣将校,见了金鈚箭,只道天子射中,踊跃向帝呼‘万岁’。”说着,他大笑,颇自得。
我觉得男人间争颜面奉君臣的把戏十分无趣,然而说:“的确可笑呵。”
“更可笑者在后!群臣贺天子时,吾纵马直出,遮于天子前受之。众皆失色。玄德便向吾致贺:‘丞相神射,世所罕及。’吾道:‘此天子洪福尔。’回马称谢,就自悬戴那宝雕弓了……呵呵呵呵……”
我惊异地望着这个视天子群臣如摆设的男人。他苍凉的大笑,他墨色的、不溶一丝月光的眼睛。
“吾脸上有异物否?”他略止住笑。
“奴为丞相之英武所感,特敬酒一杯。”我举杯一饮而尽。
他望着我:“夫人似乎另有他意。”
“丞相尽灭天下枭雄,实为群雄之首。”我抛开顾忌,“然今日之举,颇显莽撞,为天子周围之小人所不容也,恐生嫌隙!”
“此皆不足虑,然夫人言之有理。由今日之事,吾只虑一人!”他沉下脸,“刘玄德也。吾观此人极善应变,儒厚其表而胸有大志,非甘屈膝于人足下之辈。”
我自斟一杯酒,饮下,无语。
他凝视着朗朗月色,半晌,道:“夫人可解我意?”
“丞相欲使刘备为董卓矣!”我笑,“贱妾从命。”眼前飘过那本《易经》的灰烬暗影。
“夫人聪明爽快!”他大笑大喜,唤侍者,“来人,速请关羽!”
“尔欲使关羽为吕布否?”我叹曰。
曹操只命人领我入房精心打扮。
半个时辰后,侍女道:“曹丞相传夫人去亭中。”远远地,见曹操与一高壮大汉对饮。我低头至前,曹操介绍:“此女貂蝉——想必将军已耳闻其名?”那红脸大汉改容敬曰:“在下关羽。”曹操命我与他把盏。
几杯酒后,关羽问曹操:“丞相深夜召关某至府中,所为何事?”
曹操笑曰:“貂蝉久闻将军大名,十分仰慕,可惜难得一见。万般无奈之中,将此情透露于吾,吾喜得作成一桩美事,呵呵……”说着斟了一杯酒,酒中泛着月光,看得我心痛。
关羽绰髯不语。曹操继续说:“英雄配佳人,天赐良缘也!不妨趁此美月,吾与你二人做媒如何?”
关羽推开曹操敬上的酒:“容关某考虑再作答复。”
“此言不似大丈夫也!难道将军嫌此女貌陋,不配侍将军尔?”
关羽忙道:“非也!只是婚姻大事,非同儿戏,容关某与兄备商议而后定。”
曹操几番苦劝,关羽踌躇不从。我忽然明白了什么,笑问羽:“将军是嫌奴曾侍二夫尔?”
曹操惊愕,关羽低头不语。
我饮下最后一杯酒:“久闻将军忠义英勇,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呵呵,”我发现自己的笑声里,颇有曹操的味道,“奴亦尝闻将军青龙偃月刀,甚冷艳!容奴一觑否?”
“这有何难!”关羽解刀置桌面,青幽凄寒的刀鞘在月光下掩不住其中的锋芒。
我笑着抚刀背:“好刀好刀!”霎时,忽而用力抽出刀锋,当关羽欲夺回刀时,在曹操愕然的目光中,刀的寒气已侵入我的肺腑。刀刃温柔流转,细腻地吻过我的喉颈,那一刻,我深切地感受到:纷繁红尘中,也许只有这把刀是真心爱我的……
刀重重砸落在地上,满地月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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