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我的父亲
符香琼
当我写下了这个题目，心情却是那样地沉重，父亲离开我们至今已整整五年了，这五年来，他的音容笑貌，他的朴实本分，他的沉默，他为我们所做的一切，我都未曾忘却过。
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听母亲说，我的爷爷给日本人抓去当劳工致死后，撇下年幼的父亲和奶奶艰苦度日。奶奶咬紧牙关，硬是让父亲读到初中毕业，在那时，这可是个了不起的读书人了。因家贫，父亲未能继续学业，便回村务了农。后政府看中了他，让他在村委会里当了一名会计。文革那年，因为不想惹祸上身，父亲辞去了这一职务，当了一名普通的农民。父亲写得一手好字。村里无论红白喜事，总少不了父亲。他懂得许多习俗礼仪，村里大小事都乐意请他去主持。因此，在村里面，父亲的威望是很高的，虽然如此，繁重的体力劳动还是压得父亲喘不过气来。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常常听见父亲每天早上四、五点钟便摸黑起了床，拉上老黄牛和哗啦作响的牛车上路了，一直到日落西山才见他回来。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面朝黄土背朝天”这样的词句来形容父亲一点也不为过，他就这样一个人起早贪黑，整天在野外、在田地里干活，以此来供养我们一家八口的生活和补贴我们上学的费用，母亲也帮衬他一些。但母亲体弱，时常生病，且脾气大，稍不顺心，便拿父亲出气。每每这时，父亲总是一言不发，任凭母亲的数落。记忆中父亲的古铜色的脸上总是充满了忍受的无奈的表情，有时连我都觉得母亲太过份了，但父亲总能忍，我忍不住地同情父亲，我那时常常想：母亲为什么不体谅体谅父亲呢？在外人家欺他老实，常占他便宜，在家还得受母亲的气。但父亲总能大度处之，父亲，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现在我才明白：父亲当年所忍受的，又何止是母亲的数落啊！
生活的重担让父亲变得沉默寡言，平常他很少话，唯一的爱好是爱听琼剧。记得小时候，我总喜欢呆在父亲的旁边，听着录音机中传来的咿咿呀呀的唱腔，虽然听不懂，但我喜欢那种乐融融的气氛，因为这时母亲的脾气也特好，往往这时，笑容总会在父亲的脸上荡漾开来，偶尔他也会跟着哼一两句，看着父母亲难得的说说笑笑，不知为什么，我小小的心中总会充满了快乐。但这样的时刻太少了，更多的时间，父亲是在野外度过的，农忙时节，他没日没夜地干活，顾不上休息；等到了农闲时节，他也是闲不住的，总有活儿等他干似的。实在没事干，他也总喜欢带着那头老黄牛在野外度过。我总想：可能野外，更能让父亲体会到自由的气息吧！只要能让他稍微卸下重担，感受片刻的轻松，也是好的啊。
困难的生活使父亲变得异常节俭，衣服总是破了补，补了穿，一只咸鱼能让他吃上一整天，记得有一次，已是晚上七、八点钟，父亲从山上回来，我高兴地迎上去，爬上牛车，寻找父亲总会带给我的山果子，但最后翻出来的却是父亲早上包好的干饭团，我迫不及待地打开，只见里面只剩下少许的饭和大半只咸鱼，父亲总是这样，舍不得吃掉。后来生活好一些了，他依然改不掉，也不许我们随便浪费。父亲用他自身的行动潜移默化地给了我们无声的教育，使我的一生受益匪浅。
我们都很争气地发愤读书。兄弟姐妹七人，除二姐自动退学外，几乎全都读到高中、大学，最差也初中毕业，因此我们家可算是一个知书达理的书香人家。我时常感念父亲，如果没有他的苦苦支撑，我们也不会有今天的生活。我们都渴望着报答父亲，然而父亲却在我们全都走上工作岗位之后，都松了一口气之时，突然辞世了，七个孩子，他一面都未能见着！父亲在的时候，我们常常以为来日方长，我们还有许多时间去补偿父亲，然而，“子欲养而亲不待”，父亲离我们而去了！他一生无所欲求，他的一生全都奉献给了我们，他的突然离世，怎不使我们悲痛欲绝？
在收拾他的遗物的时候，我发现，除了那一床破旧的棉被，再加上几件父亲生前穿的旧衣服外，父亲竟身无长物，留给我们的，也只有笔、砚等物。哦！父亲，你何曾为你自己想过呵？你辛苦一生，得到什么呢？你的儿女未能来得及尽孝，你也未能尽享天伦之乐，便永远地离我们而去了！我的可敬可亲的父亲呵！我的伟大而无私的父亲！你一生与世无争，为我们耗尽了最后一滴心血，我们怎忍心您就这样离去？！哦，父亲！
至今，我仍不能相信辛劳一生的父亲已离去，然而，父亲确实是走了，永远地走了。只有在依稀的梦里，我才能又看见他忙碌的身影，看见他偶尔荡漾开来的笑容，和沉默的孤单瘦小的背影。
哦！我的朴实无华的勤劳一生的父亲。我将在记忆中永远把你珍藏！
【此文曾获2005年海南省教育厅“感念亲恩”征文比赛孝恩文化奖，入选新思考书系——智慧人生系列（一）“感念亲恩”征文获奖作品集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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