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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台城
来源:青年文摘原创频道 时间:2008-07-06 作者:峰儿 点击:
古木参天,城墙巍峨地矗立在深秋的阳光里,将日轮遮蔽在外头,只在高高的墙头上留出一方澄亮的晴空,从蔚蓝里透出些许淡金色,越发映出满壁青苔的幽暗。阵阵秋风袭来,深长的草木好一阵飘摇,飒飒声响成一片。从城头洒落下来的阳光形成了远远近近的光柱,淡淡地、静默地垂射着,任凭茂密的枝叶在其中摇摆起伏。 走在古老的城墙根儿下,听着鸟语啁啾,嗅着丝丝草木清香,眼角还不时映入在脚边涌动的湖水,那样的明波荡漾。我的心早已将焦灼捺入了水底,全部熄灭了,只有充盈全身的舒适和说不出的澄净心境。 缓步走过一株小杉树旁,阳光一下子充沛起来,一股脑儿泻在我身上,暖意中还带着手指轻抚的柔情。我不经意间仰起脸:盛满了眼眸的,是那小杉树伸展如浮云般的嫩叶儿。它们遮住了我的头顶,争相承接着上头洒落下来的阳光。在一片明媚的色彩烘托中,杉叶儿立即透射出鲜明的嫩绿来,就像无数微微晃动着的小手掌儿,在风中尽情地舒展开,轻巧地捧住了缕缕阳光。这些鲜亮的嫩绿的小手掌,带着朦胧的光彩,在参天古树、幽暗的城墙和秋日午后的澄明光线构成的背景中,以一种奇异的姿势映入我的脑海。它们仿佛轻声呼唤着古老的城墙,它们能够抚摸到历史在那里刻下的深深痕迹。它们那生机盎然的色彩与姿态,似乎唤醒了这守望过六百年沧桑变迁的台城。幽暗与鲜亮,白发与红颜,古老与青春,似乎本来就是浑然一体的。谁说不是呢? 看这阳光遍洒,林木葱茏,一如六百年前的景象。时光流转弹指之间,冬去春来,草木荣枯,如同王朝一代代地消亡,复又苏生。阳光每日在城头上起落,数着竿儿,一遍又一遍。无论过了多少年,经历了多少风雨,巍巍的台城,你都记得,你都记得呀。你是可以听的,每个人只要在这里附耳聆听,就会听到你那低低的呢喃,如梦呓一般地呢喃着那过往的烟尘;你是可以唱的,因为你本身就是一段民谣,一首儿歌,一支小曲儿。唱呀唱呀,唱过了悠悠千载,唱过了漫漫长河,唱得那风华绝代俱往昔,唱得那千古风流今犹在,唱得那古城旧貌换新颜。 登临 台城,这古老的、残败的宫城,我终于登临其上了。眼前可见萧萧枯草在砖石缝间杂然丛生,一路荒芜着伸向前方。午后三点的阳光正炽,它从正面袭来,耀得我眼前一片金光。城墙耸立在一片开阔的视野之中,仿佛没有尽头,它的尽头消失在前方,消失在远处连成一线、摇摇曳曳的荒草之中。西风劲吹,晴空灿烂,在一片温暖得甚至有些灼热的气氛中,依然有丝丝寒沁入骨的荒凉从野草的尖梢上、青砖的缝隙间渗入我的心里。 我一步一步地丈量着这古老的台城,踩着稀疏的枯草,在凹凸不平的城砖上踏出无形的痕迹,每一步都踏得缓慢而凝重,仿佛每一步都与无数人的足迹契合着。如此向西漫行着,耳边只有干枯草茎在脚底折断的窸窣声,清脆而又微弱,刺激着耳膜。我的心跳渐渐与脚步融合了,进而与脚下这台城的脉搏融合了,这充满了沧桑感的跳动从脚下坚实的砖石内部传来,使我的心微微震颤了。 从这里俯望,可以看见浩渺的玄武湖在晴空下宛如一块含着烟色的美玉,比起在岸边凝视的时候更多了一份恬静、温婉。湖中央嵌着的大小洲子和依依的垂柳长堤尽在眼中,忽然想起了韦庄的诗句:“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看着这柳色青青烟水茫茫,沉没的古都残影、死去的六朝金粉仿佛在阳光下的青山绿水间悄然复苏了;然而放眼四方,才发现将台城与玄武湖紧紧包裹着的,都是傲然林立的高楼广厦,或是大小公路纵横交叠。台城在这重重包围中显得无比的狭小和不安,仿佛是历史巨大的书页在这里现出的一道小小缝隙,我们只能偷窥一眼。而那惊鸿一瞥的金陵旧梦在浓浓的现代气息中,立刻如破碎的水中倒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继续朝前走,看见城墙傍着一座小小的山头,阳光从山的斜上方放射开来,山顶那一座玲珑的宝塔便逆着光映入眼帘了,如同剪影一般地凝重。这就是鸡鸣寺了。在我的印象里,它沉淀了太多的南朝旧事,太多的奢华迷梦,和支离破碎的山河缩影。那有名的胭脂井,如今在哪里呢?鸡鸣寺啊,你到底是菩提净修的灵慧之处,还是那曾经纸醉金迷,而今又浮华俱灭的伤心地呢?陈后主已然作古,张丽华也香销玉殒,南朝多少楼台都化作灰飞烟灭,除了你,可是那凤阁龙楼、雕栏玉砌却也早已朱颜褪尽苔痕斑驳了。你在怀念,还是叹惋?只有台城晓得,只有这依旧矗立的巍巍台城与你相伴无语。 城墙绕过山的东端,在山北与之交会了。我望见那儿有一座小桥从寺庙的后殿一直引上城墙来,便走过去瞧。桥头的横匾上书着“慈航桥”三个镏金大字。然而朱红的门扉却紧闭着。再转头向西一看,城墙就在前方二十米外戛然而止了,一排红漆的铁栅栏绝然耸立在断掉的墙头上。台城走到尽头了。台城是有尽头的。迷梦忽然惊破,我不忍再向前走,去细看那尽处的荒草与断壁残垣。我只是眯起眼望向前方,我看见一片平坦的空地连接着许多低矮参差的房舍,穿过密不透风的高楼大厦,如长河般狭长而笔直地伸向远方,从这里可以毫无阻挡地眺望西边的天际。强烈的光线依然充斥着天地空间,在茫茫光海中,我看见刺目的太阳缓缓西斜,西面远处的高楼幢幢重叠林立,渐渐混入一片光晕中,那里令我迷惘,仿佛是遥不可及的未来时空。眼眶微酸,我转身看那朱门紧闭的慈航桥,它拒绝了我,拒绝将我从破灭的台城梦境中拯救出来。我只能黯然回首,向东返程。 东面紫金山与夕阳正面对峙着,看起来是如此雄伟,山体周围的天空显出一派澄澈的碧蓝,山色在阳光照射下显得无比苍翠,苍翠中透着深紫,宝相庄严,浑然如钟。此时阳光从身后照来,在斑驳的城道上投下我的影子,暗淡、模糊却又坚定。西风阵阵袭来,一寸一寸地将我的影子拉长,我的影子与无数从前的身影重叠了。站在台城上视野十分辽阔,只见太阳愈向西倾斜,大地上的建筑就被映照得越加明亮,密密麻麻的楼房朝西的一面墙俱被霞光涂成了金红色,远远近近地连成一片,辉煌极了。 我一面走,一面用手抚摸着墙头参差不齐的砖石,那些粗砺的表面将我的手掌磕得麻木了。我玩弄似的扯下两片生长在墙缝间的藤蔓叶子,拿到眼前,在阳光下转动着叶柄,它们已经红透了,一直红到了叶柄的末端。这有些妖异的红色:叶面呈现出淡褐的赭红,仿佛刚刚凝固的血;叶梢已经枯萎,那种黯无光泽的灰褐色如同结了痂的疮疤;然而叶柄红得最令人惊心:那是鲜红鲜红的,在太阳下一照,宛如刚从伤口里涌出的鲜血一般光彩夺目,饱满欲滴。这叶子每天被阳光浸染,竟染出了如此碜人的血色。我想:这是台城的血么?台城也是有血肉的,台城也是会流血的。它历经了千年的历史,多少个王朝的沉沦起伏,多少刀刻斧凿般的伤痕,新的、旧的,早已重叠不清。它的每一个疮疤都曾记载了怎样的伤痛啊。 此时我注意到很多城砖侧面都印有字样,但字迹大都模糊不清了。我一块块地看过去,终于在一个面朝阳光的墙垛转角上看到一块字迹稍微清晰点的,我认出了模模糊糊的两行:“…匠胡南三…,…作于东山镇…”。原来这块城砖是很久以前一个叫胡南三的东山镇匠人烧制出来的。我将那柄如血的红叶轻轻放在上头,用手指来回摩挲着那字迹,“胡…南…三…”我轻声念出这个名字。时光已经流转六百年,你当年亲手烧制的这块城砖始终日日夜夜地守护着金陵,它背负着你的姓名与台城血肉相连,一起见证了多少浮华、多少沧桑。每一个晴朗的黄昏,阳光都会缓缓抚过这块刻着你名的砖,经久不变。如今,我的手指也抚过上头,你的名字,便偶然被一个陌生的人知晓了。你若有知,会如何感想呢? (青年文摘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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