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戴河
濯影
不知道念头是怎么萌发的,12月31号的下午,我坐上去北戴河的火车,一个人。火车轰隆隆地疾驶出站的时候,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解放。
在那之前,正在为1月2号就要开始的期末考试拼命挑灯夜读。某个时刻,我看着书,突然抬起头来,说“我想去北戴河看日出。”宿舍其他人都为之一震。“我想看那个属于新年的太阳。”我低下头,缓缓地吐露这难以遏制的想法。“嗯,很好的想法。”“哎,要是不用考试就好了。”
她们不知道,我的感觉来得有多强烈。
第一次,觉得被来自遥远的空间之外的念想占据了所有的思绪。于是我第二天就去买了票。一切的一切都急迫而义无反顾,以至令周围的人惊愕不已。我只是知道这是不可违逆的冲动与使命,不像幻景里的花儿,时间一过就支离破碎。
没有申请任何人的陪伴,温度持续零下的冬季,未满20岁的看起来仍旧稚嫩的我。
曾经以为一个人在老式的火车上是与世隔绝的宁静与明亮。深棕色皮的座椅,靠窗简易的小桌,眼神迷离地望着前进的窗外的女孩,光影倏尔过去,散射进来,炫亮的那一种色调。只有风扫过玻璃的声音。于是脑中所有的都仅余浅浅的呼吸,没有是非,没有分别。有时太阳突然遮住了云,或者火车驶进了隧道,光线的变换辐射在她的脸上,像是轻轻地抚摸。
不是这样。火车上,寒风从裤脚里灌进来,周围满是陌生而漠然的面孔,列车员刺耳的嗓音持续地大声叫唤。只有窗外贫瘠的冬日一景能让我悄悄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到了之后,会怎样。不禁想着。想起高三的时候,学得痛了,坐在地图前,指着一个美妙的地名,说,我会去找你的。如今,我正在做着,是否这就是幸福。
火车晚点一个小时。路上有人饿了,在火车上买了八宝粥,打开一看,都结成了一块块的,无法下咽。我庆幸事先预备了足够的干粮,它带着家的气息让我安宁。
走出北戴河车站的那一刻。我被一种因安全感缺失的恐慌彻底摄住了。黑压压的死寂。只有马路对面商店零星的灯光,路灯微弱而诡异。迎面涌来一大群人,问我去哪,要带我去,而除了轮廓,其余都无法辨别。我去同样暗淡的售票厅买了回来的站票,坐票已售空。再次出来,被一个强悍的女人拉上了她的的士。后排的左侧,右边有两个和我一样抱着行李的女学生,用防备的眼神打量着我。
车开走了。
一路疾驰。路边都是关了门的小店铺,或者荆棘或者枯草。月似钩针,刺过来,忍不住微微张开嘴用力呼吸。想象如果我突然晕过去,或者遭受什么意外,那后果会是什么。在陌生的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当周围的人都如此冷漠。于是告诉自己,要坚持住,相信自己,不允许难过。
很快就能看到日出了,很快就到新的一年了,很快,就会充满希望。
住进酒店,我开始庆幸自己的准备充分。在寂寥的冬天,海边的酒店或家庭旅馆大多都停业了。在仅存的几家营业酒家中,我挑中了这家。一问才知道,原来它的价格比我在网上查到的价格高上不少。我不能再找。没有人的大马路,穿透身体的冷空气,寸步难行。幸好,我在走之前担心银两不够,又取了一些备用。
烧了热水,将棉衣围巾都取下。微微松了一口气。打开电视机,嘈杂的声音制造了有生气的假象,祈求平和。我瘫倒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弯钩明月,眨着眼睛,人像被清空了。
我想我应该睡觉。于是我盖上被子,不宽衣不解带,让被子从四面八方裹紧自己。闭上眼睛,之前让人不安的种种不断回放,速度越来越快。睁开眼睛,它停了,思想回归毫无知觉。于是辗转反侧都不能入睡,决定坐起来,把电视调到轻松的频道,给朋友发点信息,寻求一些宽慰。信息中语气欢快。
终于发现自己一直活在自己刻意打造的坚强的面具里面软弱地瑟瑟发抖。如此义无反顾的前行,像是证明自己表里如一,然而却又一次成就了我的怯懦。我开始为经常思绪脱缰的自己感到隐约的羞耻,常常执着于自己不平凡的假设去尝试不平凡的思绪,从而承受由此不平凡的思绪而产生的不平凡的折磨。我金钱埋葬体力焚烧的所谓创举是否具有我想要的意义。所追寻的究竟是什么。而我想要的生活就该这样发生。
陷入了思考的困境。困境中我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得不到。一直坠落,就这样战战兢兢的浅浅睡去。
五点半的闹钟响起。不像平时总是抓着被子不愿动弹,我用力睁了睁困倦的眼睛,天还是一样的黑。收拾好所有的东西,对着镜子自拍几张照片,挤出官方的微笑,告诉自己,要有信心。
走出房间的那一刻,我回回头,用眼睛拍下那一刻它的样子。在这里,我曾清楚地认识过自己,将一直铭记。
下楼后,发现大堂黑漆漆一片。由于过于寂寥,服务员都躲起来休息了吧。门是锁着的。我该怎么出去。于是我走到各个角落寻找第二个出口,让自己放心,一定会有办法,一边担心着日出会不会错过了。
终于摸到了灯,敲了服务台旁边的一扇门,服务员迷蒙的走出来帮我开了门。我一鼓作气昂扬地走了出去。
走在路上的时候,感觉到清晨的一点点微露的清香,明知道这样的气候不会有露水,但竟然有一点甜美的感觉。期盼着,很快就到了,很快太阳就升起来,很快我就坐上火车,很快就能回到温暖得和家一样的宿舍。我竟然有点想唱歌了。
走进鸽子窝公园。公园里的灯尤其昏暗,几次走错了方向,然而此时已不再恐慌,只是身上的温度逐渐逐渐被夺走,微微打着寒战。爬到顶上那个亭子的时候,正好六点。预报说六点应该有日出了。然而放眼望去,还不知东方在哪里。
等一等,很快了。
旁边有一对小情侣在打着寒战,听口气她们好像是前一个晚上就到了这里的。也许因为有爱,即使再寒冷心里也是暖的。那么我呢?现在,只能说不冷而已。
想起我的干粮,拿出来,妄图制造一些热量。于是平时觉得平淡无味的普通面包在此时变得特别香甜而美好。往下望去,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陆地,然而却有辽远的隐约的海浪声,像是轻声的低吟。
十多分钟后,天色开始有些不一样了。起先以为是面向东方的我发现右边的天空稍稍有了一点亮度。其后,在短短地20分钟内,一条彩虹色的平直的线条变得逐渐清晰而绚丽,像丝带托出新年的梦想。上方的天空的透明白渐渐由远方向我蔓延,我感受到它投射过来的,是永恒的感召与光辉。
快出来了。我想。这时周围已经有不少人,相信他们和我一样这样想。我看看表,7点半的火车,只要7点钟之前太阳升起来,我就能在中午回到家了。真好。
相信它,一定可以的。
只是谁都没有想到的是,旋即开始的是漫长的腐蚀性的等待。天越来越亮,直到身后的天地都清晰得一览无余。满目是雪白的颜色,几天前的大雪仍然像刚来到这个世界上刺痛着我的眼睛。面前是一片湿地,据说会在其它的季节会有众多的珍惜动物来到这儿,如飞鸟。
地平线越发清晰,然而它那奇幻的颜色却在逐渐消退。一点热量都不剩下,我感觉到自己像要被寒冷捏碎了。僵硬地站着,向衣领里呵气,于事无补。七点钟已经到了。上上下下站了很多的人,很多快乐的人。他们的眼睛都很亮,看起来希望满满的,都快溢出来了。我相信这样的神情,我决定再等一会。
此后的20分钟,我无法用短暂的外界推动感化自己,陆续地多次地失去信念。太阳依然没有任何要跳出来的迹象,天空和光线似乎在责备我,别看了,是时候该干正事了,都快到上班的时间了。是不是因为我总不肯踏实不能本分,所以不肯给我这次日出,所以借此惩罚我。
完全没有一点力气。我希望这个时候可以出现一张我认识的脸,说,来,我送你回家,那我一定当场幸福得昏死过去。
你怎么能还不来。
我恨你。
我靠着亭柱,心里充满了绝望和怨艾。我从亭子上下来,看到越来越多陌生人期待的脸。我想问,你们就确定它会出来吗?然而他们和我一样不知道答案。那可是太阳。
我的犹豫与不死心到最后为我做出了放弃火车。不能放弃。我是为它而来的,相信它也相信自己。
于是它终于在火车出站的时间从地平线的那端露出了脸。7点半。已经不再绚烂的地平线轻轻地张开一个口,像一个托盘将太阳呈上。它盈盈地向上移动,所有的一切都被渐渐照亮,那死寂的大海,惨白的天空,以及悲伤的人们。那一刻,所有的一切真实都像是幻影,被它震动着,才让人感觉到生命的渺小与伟大。我颤颤巍巍地拿起相机,手指每动一下都刀割地疼,还是努力抢下了这样的瞬间。一边拍一边听到自己抽泣的声音,背景音乐是浅浅的海浪。把帽沿压得很低。
我雪地里的两个小时。是无法形容的凄凉与幸福的混合。这是最让我痛苦和幸福的年初。从此生命不再寒冷,每一步都有太阳的霞光。像重生了。
08年也来了。我的08年。
后记:
后来我坐大巴回了北京,睡了一路还是乏力。然而阳光透过车窗洒满我的脸,安详的满足。发现北京的每一处都异常亲切,即使是一个简单的公交站牌。此后的日子来不及多想,就开始了紧张的考试,一切都紧锣密鼓,容不得半点思索的时间。直到现在。
才听说北戴河的日出并不是天天都有,而且出现的并不频繁。看来那天,其实我是受到了自然的恩宠的。觉得生活开始有了一种特别的厚度,像是让我站得更稳,前进得更执着,更有力量。我感谢自己创造的机会,感动于自己还是一个思绪活跃的不被世俗牵绊的好孩子;感谢这样的新年,感动于每一场冬天那种将所有的生机都好好保护的寒冷。
会记得。2007年12月31日,2008年1月1日,在北戴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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