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老头

公文写作

　　那个老头在他40岁的冬天有了我。正月寒冬正盛，河里还净是冰茬子的时候天天给我洗尿布，翻着字典给我起了个秀秀气气的名字，一心指望着将来养成个文文静静的小家碧玉。
　　那年夏天，老头和妈妈把我哄睡了放在炕头上就去了家后面的田里锄草，出门时看见了在外面玩耍的哥哥，就让他回家看着我。哥哥回家一看大门锁着，以为老头把我送到了奶奶的家里，就一心蹲在了奶奶家的门口，小心的听着我的情况。奶奶手里忙着活也没问大孙子在那里干什么，就这样过了一个下午。后来老头隐约听见了我的哭声，据妈妈讲，老头当时的速度不比刘翔差，丢下手中的锄头跑过长长的篱笆根本没顾得上走大门，翻身一跃就跳过了我家高高的墙头，开开门时看见了掉下炕头的我，巴巴的趴在门槛上啃了一嘴泥，哭的撕心裂肺眼睛肿的都找不着在哪儿了。刚把我抱起来，就见哥哥拿着小树枝一边抽着玩一边往家走，老头一见怒不可遏，一边给我擦眼泪一边指挥妈妈：“过去，给我抽他，使劲抽！”于是妈妈不顾哥哥的辩解过去就把狠狠地一顿胖揍，直到奶奶来解围才知道哥哥是无辜的。后来每当哥哥兴致勃勃的给我讲这一段的时候，老头总是借故走开，一脸的愧疚。
　　后来老头去镇上的中学教书的时候，怕妈妈一个人忙不过来就把小小的我带在了身边，即当爹又当妈。但毕竟是个大男人还有着自己的工作，免不了顾前不顾后。常常在晚上的时候把我哄睡了就去办公了。有时候一觉醒来看见黑漆漆的房子里只有我一个人，就一骨碌爬起来光着脚跑到门口，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哭上再说，把四邻八舍都嚎过来，这时候就会有人跑到老头的办公室，告诉他他家的小闺女醒了正闹着呢，然后他就不得不逃过校长的考勤忙不迭的跑下楼，再把我哄睡了。有一天晚上回来的时候，看见睡熟的我死死的抱着一个枕头，怎么拽都拽不出来，心忽然一下子就酸了，发誓不管想什么办法都要把妈妈接过来。 qq 青年文摘 防止采集
　　考小学的时候生了病没考上，老头托关系把我塞进了他一个同学班里，半年后我拿了一个全校第一回来着实让老头乐了一场，见谁都夸自己的小闺女聪明。一直到三年级都是他接送，有时候还会偷偷趴在窗户边，看我在学校里会不会受什么委屈。那个时候是很崇拜他的，看照片老头年青的时候很帅，国字脸高鼻梁，双眼皮大眼睛。男人四十一枝花，老头那个时候正处在开放的时间，意气风发风采不减当年，喜欢穿白色的确良的衬衣，会画好多奇怪的圈圈和框框（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化学符号），会讲红楼梦和三国演义，会拉好听的二泉映月，还会做别人的爸爸做不出来的好吃的糖糕。三个孩子在上学，妈妈开个小卖部没有固定的收入，家里里里外外透着清寒，但是多才多艺的老头还是变着花样努力让我的生活有声有色。
　　一转眼上我上了初中，老头一心一意教着他的书，生活波澜不惊。
　　从来没见过老头流过眼泪直到爷爷去世的那天。好几天没看到老头的影子了，再看到他的时候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穿着孝服胡子拉碴的带着姑姑和叔叔们跪在铺着草毡的灵棚里，那个时候突然发现老头老了许多，送走了爷爷后，老头额前的头发白了一片，再也拔不光了。时间就是这么一个奇怪的东西，可以给一个人全新的开始也可以悄无声息的带走一个人的生命，让人措手不及猝不及防。我看见他怔怔的看着爷爷的照片，布满红丝的眼睛包含一包泪水，那是一种孩子般的眼神，渴望而又无助。那个时候突然感觉老头好可怜，我还能痛痛快快的叫一声爸爸，而他永远都不能了。 qq 青年文摘 防止采集
　　青春期就这么飞速的到来了，我像这个年龄段的每个孩子一样，叛逆而自负。时间带来的鸿沟渐渐凸显，随着老头脸上皱纹的滋生而变的越来越不可跨越。小的时候听哥哥和姐姐私下里议论老头，很是不理解，当真正理解他们的时候才发现我开始不理解老头了。我不理解他为什么把我的随身听藏起来，为什么不再让我看动画片，为什么总在我看书的时候悄悄的站在我身后。为什么每当我接男生的电话的时候他总有东西要找，而且就在我的旁边，找来找去总是找不着直到我挂电话。我不理解他为什么因为学生做错了一道题，就狠狠的划破人家整整一个本子。我也不理解为什么我拿毛爷爷或者雷锋叔叔开个小小的玩笑，他就会很严肃的警告我要尊重社会主义。生活的琐碎似乎在我和他之间拉开了一种无形的距离，带着点疑惑带着点叛逆甚至带着点不屑。
　　高中的时候我不幸考进了老头所在的中学，万幸的是当时老头正在带高三，更值得庆幸的是老头没有像当年哥哥考进来时那样，放弃了高三毕业班丰厚的奖金，特地调到高一部还做了哥哥的班主任，没有再把我彻彻底底变成他的学生。但是活在他眼皮下，狭路怎能不相逢。
　　一天放学回家，老头正在批改作业。照样是拉着脸皱着眉头，一边划来划去一边唉声叹气，我知道又会有某些同学的本子要被划破了。妈妈正在做饭我顺手拿了个西红柿过来，一边照镜子一边啃。突然听见老头说，这是怎么学的啊，NaCl的离子式都不会写刘静娴你来给我写出来。然后扔了根粉笔头给我。我一下子怔住了，但幸好反应快，写就写吧反正挺简单的。但是正当我要写的时候，老头又说了一句，你还是写一下二氧化碳的离子式给我看吧吧。我一下子蒙了，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好。于是我蹲在地板上一边作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啃着我的西红柿，一边搜肠刮肚狠狠的回忆，我偷瞄了一眼老头的脸，心里一阵慌乱，那一刻时间过的好慢啊，房间里的空气仿佛被凝结住了，压的我喘不过气来。最后我实在没有办法了，抱着侥幸的心理按照NaCl的离子式给二氧化碳造了个离子式出来，把炭和氧分开后画了一圈加号在旁边，老头不看则已一看顿时勃然大怒，铁青着脸大手一拍桌子指着我问以共价键存在的化合物有离子式吗，你又是怎么学的！！我顿时傻了眼，一种叫羞愧的东西铺天盖地的向我涌来，顺着的呼吸一瞬间占满了所有的细胞，我站在老头的桌子旁一边听他训话一边哭不得笑不得。啃剩的半个西红柿还在我的手里，因为在手里握的时间长了，酸酸的热兮兮的有股怪怪的味道，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还得不停的往嘴里送，但是老头突然大喝一声：给我扔掉！我的心里被怔了一下，好像又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低级错误，不得已被我把它丢到了旁边的垃圾桶里，两手登时空了又不知道往哪里放，那时的我就像一个小丑一样站在高高的台子上被所有人嘲笑。而那半个西红柿仿佛就是带给我一切灾难的蛊物。也不知过了多久，老头才说了句你走吧回去好好看书，我松了一口气饭都没吃仓皇出逃。出门后才发现料峭春寒的天气里我生生出了一身的汗。从那以后，凡是跟西红柿有关的东西我再也没碰过，包括小时候我的主食—老头拿手的西红柿炒蛋。

　　那个暑假老头给我补了一个假期的物理化学，一心指望我像哥哥姐姐一样选择理科。但是老头万万没想到的是我报了文科，当我把结果告诉老头时我看到他吃惊又无奈的表情。转身离去的时候我听到了老头细细长长的一声叹息，心里突然涌起了一种叫报复的快感。
　　我与老头之间的战争就这样以各种各样的形式进行着。我发现老头随着年纪的变化变得越来越不苟言笑，甚至麻木不仁。
　　高三快毕业的时候，我打着复习的幌子天天研究各个城市的地理地貌，为的就是考试后报个离家远远的离老头远远的志愿，考试后虽然不甚理想，但也如我所愿，让我来到了千里之外的某个地方--贵阳。过上了我向往的“自由”的生活。第一个学期结束的时候，我跟同学们一起预定了回家的火车票，居然也跟他们一样掰着手指头一天一天的盘算回家的日子，我想我是想家了。要回去的那天，提前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老头那天相当啰嗦，把诸如时间车次过的车站统统问了一遍，就差问我列车员是男是女叫什么名字了。我像一个闯荡江湖多年的侠客一样，用满不在乎的口气说 不用担心，到时候电话联系。然后就拎着大包小包的零食和一大帮同学一路嚣张的开到了火车站。车上我们有说有笑看电影打扑克，一路上还算稳当。只是空调开的有点大了，大冬天的像刹那间到了南半球一样。跟同学打扑克的时候顺手把手机放在了桌子上，一瓶水冷不丁的被碰倒了，不偏不斜的浇到了我的手机上，登时一阵神经错乱，没电了。没电就没电吧，正嫌移动公司热情过度大站小站都要发短信欢迎我呢。就这样我跟同学没心没肺的打了一天的扑克。可能是很兴奋的原因，晚上也没睡几分钟，很成功的熬了两只熊猫眼。下火车转客车然后再坐一个小时的公交，我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来到了家门口。家乡正下雪呢，小北风也呼呼的吹着，这才是家的感觉！我回来了！一天一夜的颠簸丝毫没有影响我的精神头，我拎着行李一溜小跑就冲向家门口。没想到的是家里大门紧锁，一个人没有。心里不觉一阵凉飕飕的，他们不知道我今天回来吗？ qq 青年文摘 防止采集
　　正在纳闷中邻居家大娘撑着把伞跑了过来说这不是二妮吗，你爸联系不上你正着急呢，这功夫正在楼顶呢，赶紧去看看吧！
　　我连忙赶到学校教学楼下面，看见一个黑黑的人影正在高高的五层楼顶上晃来晃去。我悄悄爬到楼顶，想冲过去给老头个惊喜，却看到老头在楼的另一角，红红的耳朵红红的鼻头，顶着一头白霜，不断的跺着脚，拿着他老版的厚的像砖头一样的诺基亚手机，眯着眼睛艰难的一个数字一个数字的按着，按完了生怕漏掉一个字似的赶紧放到耳朵边，听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后，就把电话的天线对向天空，看能不能收到信号，像放风筝一样想一收线就能把我拽到跟前。一转身看到了楼角的我，我跑到老头跟前喊了一声“爸”，老头捧着手机四处摇的手突然不动了，上下打量我了几遍后，像一个被惊吓的婴儿重新回到母亲怀抱后，受了天大的委屈般地呜呜哭了起来，那是失而复得的不知所措，那是如释重负的又惊又喜，那是一个父亲发自内心的惊恐被解除后，所压抑的感情决堤般的释放。这是我所见到的老头第二次掉眼泪。
　　现在的我已经不再和老头“明争暗斗”，不是因为少了青春的锐气，而是知道有一种感情来自灵魂深处，虽然有的时候会被生活中的琐事所掩藏，但却永远不会消失，而且会像酒一样随着时间的久远愈来愈浓厚。 qq 青年文摘 防止采集
　　老头的一生没有波澜壮阔的大起大落，也没有一些英雄的豪壮悲歌。但老头的爱却像天底下所有的父亲一样，来自生活中的酸甜苦辣，来自骨肉深处的血脉相连，像老家门前的小溪般细细长长绵绵不尽，如我儿时的记忆般永远的留在了我的成长里，温暖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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