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又三年

公文写作

　　在我上初中的时候，爷爷就去世了。那年过春节，四岁的弟弟问：“我们家为什么不贴红春联？看人家的春联多漂亮啊！”父亲告诉他三年以后再贴，弟弟有些迷惑，眼睛眨呀眨的；还不乐意，小嘴巴撅着。
　　我们这一带有一习俗，谁家有老人去世，过春节不能贴春联，要贴上淡黄色懂得印有铜钱的纸带，来纪念已故的亲人，三年以后才可以贴上红色的春联；如果家里有人要结婚，最好在当年结，要么也得三年以后。那年伯伯家的哥哥，匆匆忙忙相了亲，只与嫂嫂见了几次面，年底就急匆匆办了喜事。
　　第二年过春节，弟弟不再吵闹了，看着爷爷的遗像，似乎在想：“这就是爷爷吗？头上戴着白色毛巾，嘴里叼着支烟，还冒着烟儿呢！多神气呀！”我望着窗户上，门上那淡黄色的纸带，往事又爬满心头，记忆中爷爷的形象慢慢地，慢慢地变得清晰起来，那慈祥的古铜色的脸，那温和平静的神情，那亲切入耳的声音……
　　小时候，爷爷在梧桐树下，给我讲浪漫的故事，如仙女下凡，凡人升仙等，故事里的人很善良，故事的结局总令人欢喜的。五六岁的我，活在爷爷的故事里，活在爷爷创造的美丽纯真的世界里。爷爷耳多有点聋，五六岁的我，拿爷爷寻开心，故意说话声音小一点，爷爷乐呵呵地问：“说啥呢？”我做个鬼脸，还是小声说，他听不见，又问：“说啥呢？”我还是小声说，逗爷爷，气爷爷，然而爷爷一点也不恼，不发怒。

　　那时候，我总盼望着，盼望着过新年，往往小年夜刚过去，我就开始数着下一个春节的日子。过年，是我童年最美的日子。过年，不仅有新衣服穿，好东西吃，更重要的是爷爷会送我小礼物。爷爷会造小鞭炮，曾经还鼓励我应该像男孩子一样，试着点小鞭炮。爷爷还会编“大笼头”——　一种用高粱破成的弥子编成的大盖子，吸湿性强，不烫手，价格便宜，容易洗刷，现在不怎么常见了。过大年的时候，爷爷把他的宝贝——小鞭炮，大笼头，拿到集市上卖，多多少少可以赚点小钱，爷爷回来会给我买几分钱一根的西头绳，一毛钱两个的小卡子儿，买点小橘子儿，黑色的软豆豆儿，玉米花儿，莲花糖……，把漂亮的纸做的小花亲自戴在我的兔子形状的帽子上．帽子上的小花，有红的，粉的，金黄的，浅绿的，淡蓝的．我总向别的小朋友夸耀：＂这是爷爷买的，漂亮不？你们没有吧！＂正月十四爷爷去赶集，回来送我一个大灯笼，塔状的，淡黄色的，用纸糊的民间手工艺品．爷爷劝我十五晚上烧了灯笼，唱到：“正月十五看花灯，烧了灯笼，来年眼明明！”我总不舍得烧掉心爱的灯笼。
　　夏日里，爷爷带着我去菜园，让我拔草，结果我把菜拔掉了一大畦，看着我的“杰作”，爷爷没打我，也没骂我，反而笑得前俯后仰：“你，你……这……丫头，小傻瓜，将来……将来可咋生活呀！”我本低着头，红着脸，吮着小指头，等着挨罚，听到爷爷爽朗的笑声，我也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肚子都疼了。现在想想都不禁要发笑。我和伯伯家的姐姐很淘气，爱恶作剧。有一次捉了一只鸟，趁爷爷睡觉的时候，放在他高高的鼻梁上，然后盖上爷爷的草帽，小鸟儿在里面扑扑滕滕乱叫乱撞，把爷爷整醒了，更让人生气的是小鸟把爷爷的鼻梁当成了厕所，方便了一下，留下粘乎乎的东西 –鸟粪，梦中惊醒的爷爷噌地站起来，顾不得穿鞋子，提着两只鞋，就追赶我们，大喊着，吓唬道：“再跑！再跑！鞋子可要上头上啦！”他边跑边使劲把一只鞋扔到前边的大槐树上，并不正对着我们扔。我们当时有点害怕，但还一个劲儿地跑，沿着麦剁跟爷爷逮猫，爷爷不会真打我们，也不会告发我们。再见到我们时，顶多在脑门上重重地弹几下，假装生气，皱着眉头，一本正经地说：“再调皮，再捣蛋，过年不给你们买好东西，馋死你们这些小家伙！”我们慢慢地变乖了，不那么无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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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记得爷爷自造的小屋，有点像地窖的构造，也有点像防空洞。屋顶由茅草，高粱秆子，玉米秆子，麦茬儿跟稀泥搅拌而成。开了一扇小窗，躺光可以射进来，里面不算太暗，夏季挺凉快的。在入口处摆着一把摇摇晃晃的小木梯，每次下去，爷爷总在下面接着我们，怕我们摔伤。这个小屋是我童年的乐园，童年的天堂，里面备齐了吃的，睡的，玩的。爹娘去地里干活儿，我一点也不寂寞。爷爷讲故事，也将=讲真实的故事，他告诉我村里的“老绵羊”——一位和爷爷岁数差不多的老人，左肩膀有点偏，还留有一道疤，就是当年日本鬼子用子弹打的，当时命差点就没了；讲闹饥荒时，三爷爷的三个女儿都死了，两个饿死了，一个被狗叼走了，三奶奶的的牙齿一夜之间都掉光了。我奶奶把出嫁时的首饰都卖了，姑姑和伯伯要到几十里外的村庄讨饭，连见像样的衣服也没有，说到这些，爷爷有点悲伤，我以前从未听说过，托着下巴，专心致志地听；讲以前我们这一带，有许多河流，发大水时，人都逃到树上，南瓜都漂起来，可以牵着走，鱼儿在水里活蹦乱跳的。奶奶唱着自称是神仙赐的歌谣，扭着不知是什么舞，每只手握一把宝剑，宝剑长约五六十厘米，柄部挂有红色缀子。至今还记得一些词：“忍忍忍，饶饶饶，啥也没有‘孝’字高，老天不图咱财和宝，只要咱把真心掏……”爷爷在一旁打着节拍，我们也学着，扭着，玩着，闹着。奶奶夸我有慧根，聪明伶俐，一学就会。无知的我，年幼的我，只觉得有趣罢了。饿了时，爷爷分给我们五毛钱一大袋的小饼干，小饼干上有字母，数字的图案，爷爷偶而教我们认认。我们还不饱，奶奶会给我们蒸窝窝头，撑得我们的小肚子鼓鼓的，往外凸着，像青蛙的肚子。困了时，就躺在爷爷用纱窗制成的小窝里，苍蝇，蚊子叮不到，恐怕气得苍蝇，蚊子要吐血。现在才明白，潜移默化中，小屋的一些思想早已在我幼小的心灵里扎了根。
　　后来那座小屋在一场大火中毁了，现今荒凉的一片。记得有一天夜里，我在大街上看电影，屏幕上忽然呈现鲜红的颜色，接着有人大喊：“着火啦！着火啦！新（伯伯家哥哥的名字）爷爷家着火啦！”我一听就飞奔向爷爷家，看着熊熊燃烧的大火，听着劈啪劈啪，哗啦哗啦的声音，小屋没了，又找不到爷爷，我哇地大哭起来：“爷爷呢？……爷……爷呢？……我爷爷……呢？”这时爷爷从人群中挤出来，被熏得黑乎乎的，头上裹的白毛巾都变成了黑毛巾，安慰着我：“乖，我在呢！我在呢！乖，不哭啦！看，都成小泪人啦！看看，害不害羞，鼻涕都出来啦！”爷爷帮我擦掉鼻涕，拍拍我的小后背，我紧紧搂着爷爷的脖子，抽泣着。迷迷糊糊的我，哭累了，睡着了，爷爷抱着我，不知梦中，还是现实里，隐隐约约听到爷爷说：“爷爷走了，你要乖乖的……”
　　“红，快过来拜祖宗啦！”娘的喊声打乱了我的思绪。我如梦初醒，我不再是个孩子，不再是个儿童了。“恩，就来啦！”我楞了一下，答道。每年的三十晚上，全家人拜祖先。已故祖先的名字用毛笔写在“主子”上，“主子”是一块长约八十厘米，宽三四十厘米的棉布，竖挂着，有深蓝，黑，白浓绿四种颜色。以黑，深蓝色为主。上面画有一层层的小楼阁，顶层的是爷爷的爷爷那一辈，下一层是爷爷的父亲那一辈，再下面是爷爷这一辈。最下面话有一道深绿色的城门，气势宏伟，进入了这城门，就投入了家族的怀抱。“主子”牌位农历十二月二十三四就的挂起来，过了小年夜才可以收起来。供奉期间，每顿饭前，都要先上供，让祖先先尝尝，才可以开饭。全家族已故长辈的名字都在上面，算是家谱吧！我只认识爷爷的名字，其他的名字很少听说，更别说他们一面，有些名字父亲也不认识，但因为有着相同的血，有着相同的姓氏，我们虔诚地叩拜，有一种自豪感，归属感。站在一旁的奶奶笑着说：“老头子，看孩子们多孝顺你，你那边缺啥，就拖梦给我，我多给你烧点纸钱，别委屈了自个儿呀！”74岁的奶奶还算硬朗，但也叹息到：“将来，我的名字也会在上面，挨着你爷爷。”我们劝慰她说：“别这么说，以后的日子长着哩！你还得抱重孙子重孙女呢！” www.21read.com 《青年文摘》网站
　　第三年，奶奶果然抱上了重孙子，嫂嫂生了个小男孩，全家人可乐了。我当上了小姑姑，新哥哥当上了爸爸，伯伯当上了爷爷，每个人在一瞬间长了一辈，弟弟拍着手叫喊道：“我有小侄子啦！以后有人喊我小叔叔啦！……下年可以贴对联啦！”
　　第四年过春节，那久别的红对联贴上了，一片喜洋洋的景象。“爷爷去世时，我在干什么？有没有去爷爷的坟地？”弟弟问道。“你这臭小子，还光着屁股在沙土堆里跟别人打架呢！怎么都喊不过来。”父亲笑着回答。弟弟有点害羞，还不太相信：“真的吗？不会吧？”“谁让你那时还小，不懂事呢！你的名字，就是你爷爷取的。”父亲感叹着说。弟弟急切地追问关于爷爷的事情。父亲说，你爷爷教新哥哥编小金鱼，烧模子，捏泥娃娃，喂兔子……。你爷爷爱看戏，还教你姐姐唱戏呢，带着你姐姐去赶集，给你姐姐买棉花糖，冰糖葫芦，小烟头笔，甜棒棒……。你爷爷爱抽烟，以前用大烟杆抽，后来我和你伯伯给他买香烟……。弟弟津津有味地听着。
　　三年的纪念，不仅仅只有三年，成了永恒的怀念。爷爷驻在年幼一代的心中，爷爷活在我的童年里，驻留在我心里，永远地，永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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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年，奶奶病了，得了老年痴呆症，说话颠三倒四，呼喊着爷爷：“老头子，带我走吧！老头子，我跟你做伴……”我们很伤悲。奶奶回忆与爷爷年轻的事情，君（爷爷的名字），再等等，盖上了红盖头就上大花轿，瞧，这鞭炮热闹得很，马上就成新娘子啦！”奶奶痴痴地傻笑着，有时咯咯地发出声来，笑得那样的天真，那样的甜蜜。接着又好像受了惊，大喊大叫：“我的首饰呢！金戒指，银耳环，大衫子石榴裙呢？谁偷啦？呐唢咱不响啦……”呜呜地哭起来。
　　第六年，奶奶去世了。对联又不可以贴了，小侄子也问弟弟四岁时的问题，弟弟拉着小侄子胖乎乎白嫩嫩的小手，解说，还得再等三年……
　　爷爷奶奶常常出现在我的梦里，向我挥手，朝我微笑，像是在祝福我。他们手挽着手，在曾经住过的地方飘来飘去，像是天使在飞翔，头顶上闪着一圈光，照亮梦中黑暗的地方，驱散烦恼，忧伤，恐惧。梦里是那样的安静，祥和。
　　回忆的匣子在不经意间被打开，蹦跳出一个童话的世界。
　　三年又三年，只为纪念，纪念我的祖先，我的爷爷奶奶，我的亲人！ 《青年文摘》杂志21read.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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