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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第N次凌晨走进家门的时候,季伟诚冷冽地坐在沙发上,眉间是难掩的厌倦。我不看他,径直走向楼梯。
季北,这是你家,不是旅馆,如果你不想回来就永远不要回来。
我扭过头看着他,一言不发。这个我必须称为父亲的男人,这个我认识了十几年的男人。他就那么冷冷的看着我,眼里有深深的鄙视。我装作没有看到,转身上楼。不理会身后他羞恼的训斥。
那时我不是个好孩子。所有人都这么说。我打七个耳洞,穿破旧的牛仔,在肚脐周围纹张扬的玫瑰,长发是缤纷的色彩。
所以,我的父亲,那个叫季伟诚的男人无比讨厌我,他拒绝承认我的身份拒绝承认我是他的女儿。一个拥有千万家产的上流人士的女儿。拒绝到访的人称我为,季小姐。当然,我不稀罕这些。我和他之间,除了要生活费之外,从来没有任何的交流。除了,他日日上演的咒骂跟苛责。
回到房间,我看到妈妈温柔娴静的笑容。我说妈,对不起。是我不好。可是我说过的就要做到。然后我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毯上,留下淡淡的印痕。我换了干净的T恤棉布长裙,洗净了脸上的色彩,洗掉了头发上乱七八糟的颜料。然后我抬起头看到镜子里是一张素净的脸。这是本来的自己。一个单纯的十八岁的女生。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笑里有着淡淡的苦涩。
我开门听外面的动静,确定了季伟诚已经出门然后安静地背起书包骑车去上学。有时候我在想倘若哪天季伟诚看到这样的我,究竟他会做何反应?可是我就是不会让他看到。我讨厌他给我的标准讨厌他需要的生活方式。
远远就看到程岩灿烂的笑。我也笑。
季南,你爸又骂你了么?程岩满眼的担忧。
没有。我淡淡的回答。
还说没有,你的脸上都写着呢。程岩脸上浮现出无奈的笑。我装作没有看到,低头向前走。
季南,真的要那么跟你爸爸搞得那么僵么?其实你自己会很累的,对不对?
程岩不要说这个了。这是我的事,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听到身边的程岩发出一声叹息,我知道其实他一直想让我解开心里的结。可是,有些事情,没有办法。
学校又一次轰动,周一例行的大会上吵闹的不似从前。没有开口问就有人告诉我,据说是前不久离开的校花樊宜要回来了。
据说那个叫做樊宜的女生,像天使一样美丽善良。拥有奥黛丽赫本一样的容貌,和一副极好的心肠。
据说那个叫做樊宜的女生,是所有男生的梦想和所有女生的渴望。
我笑着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入教学楼。身边的男生女生满脸兴奋的色彩。特别是那些唧唧喳喳的女生。我从来不知道一个女生的归来能带来比放假更能让他们高兴的反应。这些殷切期盼的眼睛里,有着我所不能理解的热切。
我摇摇头,看看身边同样无奈的程岩,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嗨!季南。一张大大的笑脸伸到我面前。小雅一脸的兴奋,语调都是掩饰不了的激动。
小雅,见到哪个帅哥了,高兴成这个样子?我笑着打趣。
季南你不知道吧,樊宜好像回来了呢,大家都在议论这个事情。前段时间她突然转学我们都遗憾了好久呢,谁知道这么快就回来了。真的很高兴呢。
我笑笑不再说话。径直走向教室。身旁的小雅仍在喋喋不休,满脸的光彩。程岩沉默的陪在我身边,看我的眼睛里有些许的不忍跟心疼。
季南,程岩,你们好。
温柔的女声响起,我抬起头,看到站在不远处像是从画里出来的美丽女生,明眸皓齿,眉间含笑。
樊宜,真是你哦!真的回来了呢!见到你好开心!小雅跑过去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樊宜给我一个无奈的笑,我看着仿佛八章鱼一样的小雅禁不住弯起了嘴角。
樊宜走过来,姿态优雅,洁白的长裙在风里卷起一抹轻盈。果真是美丽的女子。我听到四周一阵阵的赞叹和羡慕。没有看身边定然脸色沉郁的程岩。我给了樊宜一个并不真心的笑容。原谅我这么说,我只是不能掩饰自己的心情。
季南,好久不见。樊宜走过来拉着我的手,我仍挂着那个不怎么自然的笑。她转向程岩,露出有些羞涩的笑,和意外的扭捏。程岩,好久不见。
恩。你回来了。程岩淡淡的回答。声音里有不易察觉的不耐。我看看他,他给我一个安心的笑。我没有忽略樊宜眼里一闪而过的悲伤。一直以来我都知道她喜欢程岩。我知道自己在她眼里仅仅是能够近距离接触程岩的工具。否则,她又怎会在一个月内突然找上我跟我交朋友,而我是那么低调不喜热闹的女孩。天使般美丽的她却无法掩饰她心里真实的想法。我从来不点破。我无意跟人结怨。何况是如此出众如此耀眼的樊宜。
还是在季伟诚回来之前换好了要给他看的装备,蓬乱的长发,耀眼的耳环,叮当作响的手链,怪异的服装,脸上缤纷的色彩。我知道他最头疼的就是看到我这个样子。我就是要做给他看。哪怕他眼里有多少的鄙视跟厌倦,哪怕,看到那些的时候我心里有多难过。
我如此倔强如此任性。
客厅里季伟诚和一个端庄的女人热络的聊着,听到我的脚步声他们抬起头,我看到季伟诚头疼的揉揉太阳穴,我心里轻笑。
那个女人有着高贵的气质,穿一件一看就是精品的刺绣长裙,高绾着头发,脸上有淡淡的妆。是一个漂亮的女人。不像是一个有着18岁大的女儿的人。如果她跟季伟诚没有关系,那么我会认为这个女人会比什么谋女郎安女郎更有韵味更漂亮更有吸引力。只是,可惜了。
馨馨你在家呢,吃饭没有?女人脸上露出温柔的笑看着我问。
馨馨是我的小名,一定是季伟诚高速她的。除了季伟诚和妈妈,没有人这么叫过我。我看着她有一瞬间的呆楞。我仿佛看到妈妈也是这样爱怜的看着我,叫我,馨馨。
可是,她不是,也没有资格是。
我出去了。我冷冷地说。看到她脸上浮起的尴尬。我觉得心里很舒服。
真么有礼貌,阿姨跟你说话你听不到?季伟诚忍着没有发火,可眼神分明已经气极。真是会伪装。我讨厌他这样,在这个女人面前保持着自己的风度,至于么?
不理会他们两个一个恼火一个尴尬的表情,我摔门离开这个让我无比压抑的家。我知道有些事情我改变不了,可是,我没有办法接受。接受这个我该称为后妈的女人。还有那个,名叫樊宜的,她的女儿。
有些想哭。当我有这个想法的时候,突然发现泪已经从脸上滑落。我赶紧擦,怕被人看见。我想念妈妈,想念我们曾经幸福的生活。妈妈。我在心里默默的念。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让我一个人承受这些。妈妈,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难过。
听妈妈的话,别让她伤心......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正爬在桌上睡觉的我被惊醒。拿起一看是小雅。
喂,季南哦,在干吗呢,我们在唱歌呢,来一起玩嘛!
不了,我在学校呢,快考试了不想玩。我懒懒的回答。抬眼看到正走进教室的程岩。我裂开嘴给他一个慵懒的笑。他走过来宠溺的揉揉我的头发,我皱皱眉,拨开了他的手。小雅,你们玩吧,我要写作业哦。玩的开心点。
哦,好可惜。那好吧。再见喽!
挂了电话,程岩拿出一个蛋挞一瓶红茶放我桌上,我就知道你没吃饭,赶紧吃吧。
谢谢你。我还真是饿了。我拿起来就往嘴里送。嘴里咕哝着跟他说话,他把红茶打开递到我手里,满脸的笑。
季南,你都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真是个小孩子。他假装严肃的批评我,我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笑了,差点把刚喝下去的红茶喷出来。
这样才好啊,你都能尽到你的责任好好照顾我啦嘛!我拽着他的衣角开始撒娇,他一脸无奈,又开始揉我的头发。这次我没有动,享受着这样的感觉,有些幸福有些温馨的感觉。这世上也就他一个人会这么对我了吧,会这么关心我,这么宠我.....
我突然有些想哭。原来除了程岩我什么都没有。原来我这么孤独。
程岩看出了我的异样,紧张地问,季南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我看他紧张兮兮的样子脸上漾起笑,没有啦,我是感动的嘛,谁叫你对我这么好呢。真是。
这就好,吓我一跳。他舒了口气,温柔的把我抱在怀里。
我闭上眼睛,什么都不再想,只想享受这样安静的美好。我不知道是不是老天对我太过残忍,剥夺我那么多的幸福。妈妈离开了,季伟诚找了别的女人,不再关心我。身边没有一个可以倾诉的朋友。除了程岩,除了这个肯为我挡风挡雨的男孩,我什么都没有。我好难过。原来我是这么害怕孤单的孩子。
程岩,季南,你们....一声惊叫响起,我抬起头,看到一脸不可思议的樊宜。她睁大了眼,不可置信的捂住自己的嘴。程岩没有放开我,轻拍我的背,看着她。怎么了,你有事?
你们怎么可以...这是教室啊!樊宜极力维持着她的优雅,声音里还是无法摒弃的惊讶跟气恼。
那又如何?程岩冷冷的回答。不理会美女眼里几乎要涌出的泪。樊宜转身跑出了教室。飞扬的裙角带出浓浓的悲伤。我有些抱歉。我竟然不知道我还是这么容易心软的人。抬起脸我给程岩一个无力的笑,离开了他的怀抱。
真是混乱,已经够麻烦了。我又惹到她了。唉!心底涌起无奈。
程岩,对不起,又让樊宜生你气了。
季南,不许这么说,跟她没有关系。只要你开心就好。别人都无所谓。
他看着我眼里是笃定和坚持。我突然有些不忍。
可是,我已经没有办法。对不起,程岩。
季南我已经打算跟樊琳结婚了,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我不想再征求你的意见。你要是愿意就叫她阿姨,不愿意随你。
刚一进门季伟诚就像我宣布这样的消息。我呆了一下,定定的看着他,没有忽略他脸上一闪而过的伤感。我没有说话,转身上楼。可是踏上台阶那一刻,我还是流下了泪。我没有擦,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在乎。
我关上房门,蹲坐在地上,脑子里是他刚才那句话,我要结婚了,结婚了!
妈妈还在照片里对我温柔的笑。我说妈妈你有没有看到,他要结婚了。你为什么不留下来,为什么要让他跟别人结婚。妈妈,为什么要让我一个人?
想起很久以前,季伟诚拥着漂亮的妈妈,抱着我在海边嬉戏的情形,想起他们给我过生日满脸蛋糕的样子。那时候我很乖很听话很漂亮。他很疼我,她也是。他们把我当作公主当成宝贝。
可是现在,我对着妈妈的照片哭,他在那宣告要跟别的人结婚。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人生无常?
虽然我知道,我不能怪他,虽然我知道,当初最先放弃的是她。放弃爱她的男人,放弃爱她的孩子。留下一张便条,留下一句,不要再找我。从此无影无踪。留下一个一夜苍老的季伟诚,留下一个还未长大变成熟的女儿。从此消失。
我恨她。那么深刻。可是我跟季伟诚一样那么的爱,那么不舍。我叫她的名字,悦然。悦然。我无比想念她。可是每次想起来就就让我更加难过。
也从此,季伟诚不再疼我,夜夜醉酒,我不只一次在夜里听到他压抑的哭声。我这张和她几乎一模一样的脸让他无比难过。
所以,为了他,我在他面前从来是那样一幅让他头疼的样子,让他无法认出是和她一样的容貌。我忍受着他的鄙视忍受着自己都无法接受的面貌,忍受着他不关心不在乎的心疼。
我这样隐忍,这样小心,可是,他还是告诉我,他要结婚了。
我突然觉得自己那么的可悲。
可是,我知道这样的结局,我没有办法改变。没有力量扭转。
我还是给樊宜打了电话。
她到的时候我已经喝了几杯果汁。美女果然总是姗姗来迟。我给她一个笑容。她看着我,面色很平静。
樊宜,我爸爸要跟你妈妈结婚了。我嘬一口饮料,忍住内心的翻腾。
恩,我知道。妈妈给我说了。樊宜看着我,语调听不出波澜。
那么,你怎么看?她盯着我,喝着上来的饮料问。
哦,结就结吧。无所谓。我抛给她一个淡淡的笑,没有感情的回答。
那你今天约我出来,就是告诉我这个么?
不,樊宜,我要告诉你的是,其实程岩喜欢你,是我曾经逼他让他那么对你。你可以恨我,不要怪程岩。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樊宜满脸疑惑,急切的问。原来真是相爱的人,一提到这个名字就再也没有办法优雅。我嘲笑自己,原来果真我是什么都不能拥有的。
程岩是我的邻居,从小我们一起长大。我喜欢他,我叫他岩岩。全世界只有我这么叫他。我以为他会是我的一辈子都是我的。可是突然有一天他告诉我,他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 ,一个名字叫作樊宜的女孩。漂亮善良的樊宜,第一次见面就让他沉沦。
悦然是医生,我自然知道怎样在腕上划一个口子让血不断的流却不足以致命。我给程岩打电话,虚弱的说程岩,对不起。他急切赶来,惊慌失措把我送进医院。所以错过和樊宜的约会。寸步不离的守在我身边。明知道,他对我的关心是一种习惯,明知道,他对我像是妹妹一样。我就是没有办法放开。我自私的要求他对我好。我求他爱我。
程岩的善良让他不能看我受伤,所以他残忍的伤害着自己爱的女孩子,在她面前冷漠且疏离。忍着内心的悲痛看她眼里快要落下的泪。我看着他极力掩饰的心疼,心里隐隐不安。可是樊宜,你不能夺走我的一切,亲情,还有爱情。除了程岩,我什么都没有。你不能那么自私,所有的东西都是你一个人有。
说完这些的时候,樊宜脸上划过了泪。她安静的看我,没有我想象中要发飚泼我饮料或者什么的过激行为。其实我已经作好了准备,那些对她而言都不算过激。是我该得的。所以她没有动作反而让我无比疑惑。我看着她,看着她恬静的脸,等着她的反应。
程岩在我预料的时间里到达。他径直走向我,坐在我身边的位置。我看着他笑,很安心很平静的笑。
岩岩,我在心里悄悄叫这个名字。或许这辈子我都没有办法再这样叫了。我不能那么自私了。我该还给他的幸福了。那些他陪我的岁月已经够了。该有他陪自己爱人的时候了。可是岩岩,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的不舍。
程岩。你们聊聊。我要回去了。这些年真的是谢谢你陪我。
我按住程岩站起的身体,对他们俩笑笑转身离开。
没有理会身后两个人叫我的名字。我轻轻的说,对不起了。再见。
家里意料之中的没有人。墙上已经挂起了巨幅的结婚照。
依旧英俊的季伟诚,终于露出了这么多年来最舒心的笑。七年了。悦色走了七年了。七年来我看着季伟诚的颓废伤心无比心疼。终于他有了自己的幸福了。多好。
照片里的女人,穿着洁白高贵的婚纱,有着温柔的眼神和柔和的轮廓,脸上是灿烂的笑。她会让季伟诚幸福的吧。
这样的生活多美好,不是么?我看着悦色的照片淡淡的说,她看着我笑,一直一直安静的不说话。她是这样安静的女子,为什么不能安心的待下去,要选择离开,离开我,离开季伟诚,离开我们原本和谐的生活?
我一直不明白,所以我一直不能释怀,一直难过。
冰凉的手术刀贴着我的皮肤,我不害怕,反而是前所未有的平静。我知道我要去寻找我的幸福了。也许很艰难,可是我想我一定会找到。那个时候我不会哭,不会难过,不会那么在意得失对某些东西那么不舍。
我看着血一滴滴落在我喜欢的地毯上,有一点心疼,这是我最喜欢的地毯。唉,算了。以后再买一样的吧。他们都说血是热的有温度,可是从我腕上滑落的却是冰凉。这次我划到了动脉,那跟血管原来如此细,我只是轻轻的用了一下力,血就喷了出来,
脸前出现季伟诚刚毅的轮廓,和悦色温柔的脸,他们对着我笑,有宠溺,有关心,有怜爱,有那么浓烈那么深刻的感情。我突然好困好想睡觉,我勉强给他们一个灿烂的笑,我说爸爸妈妈,让我睡一觉好不好,我好瞌睡。妈妈。
眼皮越来越重,我感觉悦色抚着我的头发,温柔的说,乖宝贝,睡吧,爸爸妈妈会一直陪着你不会离开。等你醒了,我们要好好在一起。
我看着越来越模糊的脸,爸爸的,妈妈的,程岩的,樊宜的,樊阿姨的,我突然觉得很安心。
我要睡觉了,真的该好好睡一觉。这么多年来我多没有安静睡过,我累了,想要好好休息。不要叫醒我,让我做一个好梦,让我多享受一些美好。让我做一个长长的的美梦。
爸爸,阿姨,程岩,樊宜,如果幸福来了,一定要抓住哦,一定不能让它溜走。你们都会幸福的。因为我要你们幸福。我也会幸福。一定会。
让我睡觉吧。不要打扰我,不要让我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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