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毛巾
在我的行旅箱里一直珍藏着一条穿了几个小洞的黄色的毛巾,它是近故奶奶五年前送给我最为珍贵的礼物,我一直保存着它,因为它饱含着奶奶对孙儿最伟大最无私的爱。
在我的眼里,奶奶一直是一位和蔼慈祥的老人,她从来没有打骂过我们。儿时,我很淘气,不太听话,喜欢参与赌博。记得有一次我把自已身上的钱赌光了,就偷了奶奶的50元钱,妈妈知道揍了我一顿,并叫我跟奶奶认错,我低着头来到奶奶的房间,等候奶奶的发落,奶奶笑嘻嘻的迎了出来,疼爱的打了我一巴牚,语重心长的说:“俊儿啊,你不要学人家赌钱,赌钱没什么用处,你自幼体弱多病,干不了地里的活儿,你要好好读书,将来像你哥哥叔叔们一样,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初中毕业后,父亲送我到广州读书,走的那一天,奶奶送我到村口,那时奶奶已是八十九岁的高龄了,她拄着拐杖走得很蹒跚,但也很坚决,临别时,奶奶硬是塞给我二百元钱,在她的眼里广州是一个很遥远的地方,她怕她的宝贝孙儿在他乡受苦受累。
放寒假的时候,我从广州回来,在海口叔叔家小住几天,奶奶见我在海口没有回来,以为是我病了,或是出什么事儿了,一个劲儿地叫父亲给我打电话,惦记着我,惦记着她的孙子。在奶奶的潜意识里,我在海口没有回家,那一定是病了,或是出什么事儿了。为了不让奶奶担心,我在叔叔家住了三天便回家了。奶奶老了眼眼不好,耳朵也不灵,但我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奶奶还是认出我来,奶奶见我回来甚是高兴,乐呵呵的说:“这孩子终于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并用那粗糙的长满老茧的手抚摸着我的脸说还是广州那边的水土好,这孩子长白了,也长胖了。中午,奶奶为我准备我爱吃的蕃薯干黄豆粥,我狼吐虎咽的吃得津津有味,奶奶在一旁笑咪咪的看着我那狼狈的吃相,心疼的地说这孩子一定是饿坏了,并问我广州那边有没有蕃薯黄豆,在奶奶的眼里蕃薯黄豆是最美味的佳肴。晚上洗澡的时候,我没毛巾,奶奶从箱子里给我拿出一条崭新的黄色的毛巾,那是姑妈一年前回家的时候给奶奶买的,奶奶一直舍不得用。那箱子是奶奶和爷爷结婚时买的,奶奶一用就是六十多年,箱子里面装着奶奶所有的财产:几件奶奶舍不得穿的衣服,缝衣用的针和线,几瓶感冒咳嗽用的药物。在我将要从奶奶手中拿过毛巾一刹那,猛然发现奶奶的床头挂着一条又脏又破的毛巾,我顿时热泪盈眶,说什么也不肯拿。这时奶奶不高兴了,她说她已是快入黄土的人了,用不着这么好的毛巾了。我拗她不过,只有顺从。那毛巾我一直用了两年,第三年的时候,破了几个洞,真的不能再用了,我把它折好,放在我的行旅箱里,一直到现在。
奶奶一生一共生了六个儿女,在旧社会里生活艰难,没法全部养活,大女儿和二儿子过早夭折了,这在奶奶的心里是多么痛苦和无奈的事情啊,多少年来奶奶一直无法释怀,记得有一年春节,堂叔去看她,奶奶顿时失声痛哭。后来我才知道,堂叔和她死去的儿子同年,每次看到堂叔,奶奶便想起了她的儿子,不能自已。剩下的四个儿女,奶奶一手将它们抚养成人,并将他们送到学校里去读书,我三叔和四叔还算争气,先后考上了大学,毕业后在城里工作,成家,定居。姑妈也嫁到城里,通过自己勤劳的双手,艰苦创业,也过上了小康的生活。只有我父亲和奶奶生活在农村过着清苦的日子。在奶奶六七十岁的时候,城里的叔叔为尽点孝心,想把奶奶接到城里去和他们一起生活。可是奶奶为了帮我的父亲,照顾我们几个小孩,谢绝了叔叔他们的好意。为此,三婶总是埋怨奶奶偏心,不去城里和他们一起生活,帮他们照看一下孩子。对此,奶奶是这样想的:我之所没去城里和你们一起生活帮你们照看一下孩子,那是因为你们在城里有工作,就算没我的照顾,你们也能生活得下去;但是国安(即我的父亲)不同,他在农村生活艰难,孩子又多,如果没有我的照顾,他就没法过日子了。那里我的母亲身体不好,我们兄弟几人就和奶奶挤在一张床上,夜里尿床浸透了奶奶一身,可奶奶从来没有半句怨言。
我们几个小孩渐渐渐的长大了,奶奶也渐渐的老去,按理说她应该去城里跟叔叔们享清福了。可是这时奶奶又有她的理由:她怕麻烦他的儿子,怕人家客人嫌她老太婆脏,更怕死在他乡(按我们那里的习俗,死在他乡称之为“外亡”,是一种不吉利的征兆),同时她舍不得村里和她“志同道合”的老伙伴,她精心照顾的小鸡,猪崽。虽然如此,奶奶永远想念她城里生活的儿女,就如她城里的儿女永远想念她一样。由于工作繁忙,叔叔他们一年也难得回来一两趟,可每次叔叔他们回来,奶奶总是很高兴,总是一副乐呵呵的样子,三婶把做好的饭菜端到奶奶的跟前,奶奶总是一个劲儿的夸她的小女儿孝顺——其实奶奶一直把三婶当作她的小女儿,她只记得小女儿对她的孝顺,从计较小女儿以前说她偏心。叔叔们要走了,奶奶怕她的儿子没钱搭车回城里,碣是塞给她的小儿子一百元钱┉
奶奶越来越老了,话却是越来越多。她说得最多的是回忆,回忆以前艰苦的生活,以前走过的路,也常说到死。她说她一生很幸福,儿孙满堂,而且都很孝顺。现已九十多岁了,大去之日不远了,唯一遗憾的是没有亲眼看到我和堂哥娶妻成家┉
我最后一次见到奶奶是2004年农历正月初六。那天我要回广东打工,奶奶送我出家门。临别时,奶奶用她那颤抖粗糙长满老茧的手抚摸着我的脸,顿时老泪纵横:“俊儿啊,你在外面,万事小心,奶奶恐防怕再也看不到你回来了。”我控制快要流出的眼泪安慰奶奶:“不会的奶奶,你一定长命百岁,我下次带个孙媳妇回来孝敬你老人家。”可奶奶等不到那一天了,2005年春节我没回去,除夕给家里打电话,父亲说奶奶已经神智不清了,我当时就应该想到了。2005年8月19日是个平常的日子,我正常的在公司上班。父亲突然来电说奶奶去世,望我速回!我顿时觉得天旋地转,只记得外面狂风大作,大雨倾盆,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哭泣┉第二天我风尘仆仆风雨兼程的赶回家.在奶奶的灵柩前我放声痛哭,可奶奶静静的躺在那儿,再也听不到孙儿的呼唤了,在奶奶的房间里,我看到奶奶平时喂鸡用的罐子还在,那个奶奶用了六十多年的箱子还在,喂猪用的米糠明显看到用手抓过的痕迹,箥箕上放着一些小米和黄豆┉听说母亲说奶奶走的前两天还在打水扫地,一个多月前还惦记着她的广东打工的孙子为什么那么久没有回来,工作经过家门口的儿子为什么不进去看她一眼┉但这已是无法弥补的遗憾了。
奶奶,您走了,您心中的遗憾不肖孙是无法弥补了,如果有朝一日不肖孙找到了心上人,一定把她连同那条黄色的毛巾到您的坟前看您!
愿地下的奶奶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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