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房子
我有怀旧的情节。每次当我兴冲冲地拿着一堆黑胶唱片或者一些泛黄的相册回来时,身边的同学总会用异样地眼光看着我,用他们的话说,我是一个稀有动物!我可以理解他们,因为身边的朋友确实很少有人会像自己那样钟情与复古的东西。我无法解释这种怀旧情怀,或许是天生的吧,从小我就很喜欢收集这类东西,在这点上我确实与一般人有点不同。那些在他们看来老掉牙的事物,在我眼里,他们却总会给我带来一种亲切与莫名的温暖,这仿佛像又再次见到一位多年未见的好朋友似的,感觉是那么的奇特。
家里的那所老房子已经好久没人去过了,自从上大学后,我就一直没找到时间回去过,家里其他人也少有回到那里。它是前人留下来的,具体什么时候建的,到现在已经无从得知,几个世纪了,它一直默默的屹立在那里,似乎在守护着什么东西。我注定离不开家里那所老房子,从小到大,从出生到长大到现在,我在这里已经生活了十几年了,这里的一草一木对于我来说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一种依赖,它深深的刻在了记忆深处,融进血液里,再也无法分出彼此。。。只要轻轻闭上双眼,绿绿的苔藓,斑驳的砖石,古铜的深锁就会浮现在眼前,那些逝去的记忆马上又会像放映电影那样,又再次的清晰可见:炎热的夏日,奶奶抱着我在葡萄架下乘凉,她一边轻拍着蒲扇,一边为我诉说着天上银河里牛郎织女美丽的传说,微风袭来,莎莎的叶子音带我进入沉沉的梦乡。。。午后的院子里,单调的蝉声在回响着,我和弟弟在墙角落专注的找寻着蚂蚁的痕迹,汗珠沾湿了发角,顺着头发一滴又一滴的往下流。。。放学后拖着书包急冲冲的跑回家,所惦记的不是电视里的米老鼠,而是那永远也玩不腻的跳房子,“一跳一,二进西。。。”太多太多的记忆跟这所房子联系在了一起,快乐的,痛苦的,悲伤的。。。它像一个容器,装载起了生命中某些重要的组成部分,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的部分。
搬出老房子是前几年的事了,那段时间正是兴楼房时期,很多人都搬进了新盖的楼房里住“搬家了呀!”“呵呵,住新房了”人们在相互道贺着,脸上都挂满了高兴的笑容。父亲在外也买了一套,当全家人沉浸在讨论新房子如何宽敞,如何明亮时,我没有过多的欣喜,我只是在一旁静静的看着电视,没有说话,我有点难过。在我内心里,其实我更愿意呆在老房子里。。。后来我们搬了出去,住进了新房。新房子确实很宽敞,也很明亮,可是我却感到了不适应,仿佛给人抽掉魂似的,心里总觉得缺少点什么。一个人的时候,我会经常莫名其妙地想起那所老房子,感觉似乎从来就没离开过它,仍在里面居住着。。。我是一个不喜欢争论的人,从小到大我都没有因为什么特别大的事和人发生争吵,家里人也常告戒说凡是需忍。所以两个人面红耳赤的,对我来说,那种感觉会很怪,我总是尽量避免不去和人争论。可是在今年一次家庭聚会上我却反了常态——大声对着长辈说话,据理抗争。。。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本来这次聚会是很愉快的,大家在客厅里玩得都很开心,说说笑笑的。可是有人却突然提出要卖掉老房子,理由是房子没人住,部分房间又年久失修了,怕有坍塌的危险。我一听,立刻站了出来。每个人都有一片属于自己而不可去提及和触碰的领地,我想我那天应该是被刺激到了。我忘了那天说了些什么,但是我知道我很激动,激动地像头被冲昏了头的野兽。。。我不愿失去它,哪怕一分钟。。。
今年学校把考试提前了,整个暑假变得漫长起来,我空出了一段时间,重新搬进了老房子,一来图个清静,二来也顺便打扫一下里面。没有电灯,没有电视,吃饭得自己动手做,喝水则需从井里取,一切都回归到最原始,最古朴的状态,但是我喜欢。白天我在后园侍弄花草,这里锄锄,那里弄弄,乐此不疲。而到了夜晚,一盏孤灯,一杯清茶,在寂静的房间里,那些伴随着体温的文字随着冰冷的笔尖一点一点的滑落出来;或者有时干脆就什么也不做,一个人坐在葡萄架下的藤椅里,周围一片黑暗,闭上双眼细心体会万籁俱寂的意境,静静的享受那片宁静和恬适。我成了一个隐士,一个现代生活中的隐士,安心的居住在这片净土上。时间变得缓慢起来。。。潺潺的溪水从身旁轻轻的流过,留下的只有那一片叮咚叮咚。整个暑假我就是这样,一天一天的过着,不快不慢的,我感到很充实。暑假结束后,我依依不舍得回到了学校里,这段隐士生活也宣告结束。回到学校,紧张的学习生活之余我常常怀念起这段隐士般的生活。对与我来说它是一个美好的回忆。
有人说我们的痛苦往往来自于对不确定未来的期望 ,我们总是对未来抱有这样或那样多的期望,可是当现实来临时,一切一切都会变得那么的脆弱,那么的不堪一击,像沙堡那样,轻轻的一碰,就碎了,就没了。。。我本以为老房子会一直这样的存在下去,而我也每年会回到这里来,住上一段时间,弄弄花草,写些自己喜欢的东西,像麦田守望者那样,执着的守护自己的乐土。在我的观念里,我还从来未想过老房子突然失去的可能,我也不愿去想象。可是事与愿违,现实就是现实,由不得你去想,冥冥中它就发生了。十月的一天,父亲突然打来电话“家里的老房子要拆了,因城市规划需要。。。”,‘真的吗!?’我当时在回宿舍的路上,我几乎不敢相信,“政府已经下了通知了。。。”原本轻快的脚本渐渐缓慢了下来,怎么会这样子。。。挂上电话,我在原地驻步了很久,心里空落落的。。。那一夜难以入睡。
当珍贵的事物变即将变成一种回忆,以后只能从记忆里去搜寻它的影子时,我无法用言语来表达我的心情,我所感到的只是一种无奈。我决定再次回老房子看看,和它做最后的道别。乘着假期我和友人一起回到了那里,从巷子里进去,一转角它就出现在了眼前,它,还是那样的熟悉,亲切,所不同的是,我此时的心情。。。墙上那个鲜红刺眼的“拆”字让我很不舒服。“好好的房子,拆它干嘛呀!”我愤愤不平“这不是为了城市规划需要嘛。”友人在旁安慰,“唉。。。”我拿着相机走进了老房子,空气里弥漫着离别的伤感,拿着相机开始到处拍,这里是我玩耍的地方,这里有个蚂蚁洞,夏天,奶奶带我在这里乘凉。。。我挥霍着带来的菲林,肆意的变换着镜头和按下快门。“给我们拍几张吧。”朋友要求“去去去,以后有得是机会,没看我正忙着呢。”我居续拍着“得,你拍这么多又带不走,房子还是要拆啊。”我无语,原本就低落的心情,现在更是跌落到谷底,他们终究还是说出了我心中想说但是又不敢说的话,手中的快门再也按不下去。“你们拍吧,我到别处走走.”后园的葡萄架已经枯萎,黄色的叶子在经过秋风洗礼后,在地上撒了一地。“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尽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往日生机盎然的青藤根也失去了生气和光泽。我抬头望了望天空,蓝蓝的,没有一片云,一群大雁飞过,割裂了整个天穹。秋天终于来了,鸟儿要往南飞了。我常以为自己很坚强,可是人终究不能忘却过去,所以当我们回头的那一刹那,总能在心中发现些许的伤感,或者多或者少。工业文明每天都在改变着我们的生活,进步在不断的发生着,而同时,我们的生活也越来越多的被钢筋混凝土,高高的烟囱所覆盖与包围起来。现实文明中的进步没有给我带来太多的惊喜,我所感到的更多是寞落,一种被孤立的孤独——每个人住在狭小的空间里,互相沉默着,每天冷漠的行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
走吧,还是快点离开,留的太久,悲伤就会越浓。。。我关上了老房子最后的门,那把铜锁上已经有了斑斑的青迹,我轻轻摸了摸。阳光从屋檐下射下来,把铜锁照得明亮,明晃晃的光泽模糊了视线,老房子的记忆又再次冒了出来,我感觉又回到了从前“一跳一,二进西。。。”,再见了,朋友,再见了,老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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