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踏进军营时,面对不时响起的各种军号,我们一帮新兵都有些不知所措,只好寸步不离地跟在班长和老兵后面。后来才慢慢知道,紧张有序而又严格规整的部队生活,竟全都在军号的指领之下。
最先让我们新兵记住的当然是起床号,每当冬日漆黑的清晨,尖利的起床号骤然响起,睡得正香的我们便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摸黑抓起衣服,翻好被子,手忙脚乱地跑到楼下集合场,此时,那起床号尚余音袅袅,老兵们早已着装整齐,开始了如雷般此起彼伏地呼号。
那时听到的军号都是提前录制好后按程序播放的,而接触到真正的军号是在部队外训时。由于外训各单位都分散居住,而且都在大山里面,自然没法统一播放军号,便改为人工吹号。吹号当然要有司号员,所以,团里都要先为各连培养一名司号员。在我们看来,当司号员是极光荣的事,且不说影视作品中一个个光辉夺目的司号员形象,更主要的是司号员一般兼连部通讯员,可以省去不少训练,这对每天训练疲惫不堪的我们诱惑极大,可最后一个默默无闻的战友被选上成为司号员学兵。
他们训练吹号的地方离我们不远,和我们摸爬滚打、汗流浃背地训练比起来,他们看起来轻松而惬意,每人一把金光闪闪、锃明瓦亮的军号,下面飘动着红绸带,一个个卡着腰,昂着头,煞是英武神气。吹号看起来简单,但吹起来却不容易,而要按号谱吹出节奏和气势更需下番苦功夫。见那些学兵一个个鼓着腮帮,脸憋通红,却只吹出低哑断续地呜呜声,让我们一个个都颇不服气,又都跃跃欲试。一次我真的去吹,没想到费尽气力竟连呜呜声也没吹出来,倒是折腾了一身汗,吹得两眼冒金星,耳朵直打鼓。
学习熟识各种军号是部队外训的一项训练内容,学成回连的司号员自然就成了教员和考官。训练时先把各种号谱像小时学英语一样音译成汉字,再让每人背熟,考核时吹几段号,让你说出是什么号。开始训练时还觉得新鲜,但没几天下来,除了能分辨出印象深刻的起床、熄灯和集合等号,其它的仍是一塌糊涂。几天下来,我们便满脑子都是“塔、达、的、滴、离”串起来的各种号谱。
如果说以前听喇叭播放的起床号只是有些不适应,那听司号员在清冷的早晨猛地吹响起床号,绝对能让睡梦中的我们心惊肉跳,会如针刺般从床上跃起,一把抓起衣服,边跑边穿,出门看见司号员正昂首擎号,刚才的惺忪和睡意便在激昂的号声中一下消失地无影无踪,随之而来的是掩不住的兴奋和冲动。
外训结束回到营区后,又换回了那种电子号声,虽然比司号员吹出的要规范清晰,但平淡舒缓,少了激情和生动。司号员早已把军号交回,重新回到了班排。有时问他听到军号有啥感受,他神往地想了一会,说我们体会不到司号员对军号的感情,说罢,如吹号般长长吐出一口气。他问我知道军号为什么传了几十代司号员仍光彩夺目、崭新如初,因为是被一代代司号员擦亮的。在拥有军号的那段日子里,司号员吹号的时间其实并不多,所以他们都极珍视这短暂的时光,有事没事便把军号擦了又擦。在他们看来,自己的军号上不能沾有一点点灰尘,号声中不能掺杂一点点杂音。吹音长短是衡量司号员水平的一个重要标志,他说教吹号的老班长能一个低音把远方驶来的汽车吹没影,我问他能吹多长,他不好意思地一笑,说自己只能把车吹到半路上。他说他非常怀念当司号员的那段日子,忘不了老班长对他们说的话:战场上任何人都可以匍匐或卧倒,唯有司号员,必须挺直腰,昂起头,站在最突出的位置,即便迎着枪林弹雨,倒下也要朝着冲锋的方向。
我一直没有当成司号员,但也在军号的指引下走过了十几年的军旅生涯,如今虽然已经脱下军装,虽然每天仍能听到熟悉的军号,但我知道我不必再在它的指引下去冲锋拼杀,但从军号声中传递出来的奋进和激情,却是一种无时不在的激励,催促和鼓舞着自己不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