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年              

                                        写给许许多多相见不如怀念的人

我们分手后的第一天，是你18岁生日。

那天傍晚，你请了很多人去吃饭，包括我和程。

我不是向往常一样，快快乐乐地依偎在你身边吃松仁玉米；我只是沉默地坐在程身边，为他一杯一杯地倒酒。

玩转勺子的游戏，转到了我。

“请问小米，你是否还喜欢钟。”

我深深地喝了一口酒，从舌尖辛辣到心尖。我下决定般用力地说：“不喜欢了。”

我的手轻轻地颤抖着。我说谎了。

又转到了钟。

“请问钟，你是否还喜欢小米。”

我感到身边的程抬起头，对立地看着钟。所有人，都明明白白地看着钟；只有我，没有抬头，静静地为程倒酒。

钟低低地说：“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默认了？”

钟仍然低低，声音却清清楚楚地直插进我的心。

钟说的是：“那就是吧。”

我的心一下子就坍塌了。我不停地告诫自己，既然决定了就不要退缩，要对自己负责，要对程负责；早晚都会过去的，一切都会好的，拜托千万不要哭泣千万不要倒下……

可是，可是，钟却又抬起头，平静，略带笑意地看着程：“但是，以后，不会了。”

我们分手后的第二天，程和我并肩走在篮球场上。

我远远地看见了你，穿着你喜欢的白色T恤，蓝色牛仔裤。阳光撒满蓬松的头发，撒过尖挺的鼻尖，却看不见深深的眼睛。

我手里拿的是程的黑色外套，上边一点味道也没有。

你的蓝外套，上面会有淡淡的洗衣粉香。我们曾无数次双双把脸埋在这棉棉的洗衣粉香里，趴在草地上对着蓝天飞鸟，云淡风清。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在眼前涓涓地流过。

可是，现在，钟一眼也没有看过我。

他知道我在。我知道，他知道我在。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控制好声音，轻轻对程说：“这有点冷，我们去看台上坐坐吧。”

我们分手后的第三天，钟身边多了一个女孩。琪，公认的校花。浙江的名门贵族，有着极为高挑纤瘦的身材和一双和钟一样清澈的双眸。

琪，我和钟在一起的时候，我常常感叹怎么会有这样漂亮惹眼的女孩，这时钟会拿琪逗我说：“等你跑了，我就去追琪，让你看看我的实力……”每句话，每个字，每个表情，我都清清楚楚地记得。

可是现在，我清楚地看见，琪跟在钟身后；两个人是那么般配，像漫画中的男女主人公。

走过我身边的时候，琪高傲地低头看了我一眼。我匆匆地瞥了琪一眼，她真的很高，真的很瘦，真的很漂亮。能天天看着这样的美人，真的很赏心悦目。

“这样挺好，这样真的挺好的……”我小声地告诉自己，直到发不出声。

我们分手后的一个月，我在路过琪宿舍楼下的时候，远远地看见了你。

你还是低着头，沉默地站着。阳光撒满头发，照着清明的锁骨，棱角分明，却看不见眼睛，看不见表情。

过了好一会，琪从宿舍楼里出来了。长长的直发齐腰，浓眉大眼，高挑纤细，像个当红明星一样招眼。我在暗暗的楼角，就像个丑小鸭。

怪不得，钟会等琪那么久。

钟最烦等人了，钟以前总是让我先到，他说要在来到的第一眼就看见我，还说要到老婆婆了走不动了，提前一个小时也要让他第一时刻看见我……他都是骗人的……

钟，我不相信承诺，我从不要你给我承诺。

可是，你承诺了，我就会默默地抱有希望。

所以现在，我可以恨你。

我们分手后的第二个月，我和程分手了。

我和程在一起整整70天，没有牵过手，没有做过一点超越男女界限的事。

程自始至终都没有问过我原因，我也自始至终都没有做过任何解释。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停地告诉程，对不起，对不起。

我用了70天的时间，想明白了一件事。

的确，一个人疼，太寂寞。

可是，我可以失去钟，失去爱情；但是我不能失去自己。

我不想要借助别人，我不想在虚伪的笑意中将自己麻痹了。

我不需要安慰；我就是要让自己狠狠地疼；我就是要硬生生地把你忘记。

虽然这会很疼，很疼，疼到我几乎忍受不了；可是，我必须坚持下去。我已经背叛了你，怎么可以再背叛自己。

我们分手后的第三个月，我扔掉了一些东西。

手机里舍不得删的短信，邮箱里甜蜜的悄悄话，大大小小的照片，搞笑的，温馨的，沉醉的，一点一点地在我眼前消失。

它们消失地时候，连血带肉，扯得我要痉挛了一样，承受着锥心之痛。

钟清澈的眼眸又模模糊糊出现了，单纯的，冷俊的，善良的，高傲的；一起的片段，像溪水一样，缠绵地，涓软地划过。

我们曾说过要把照片一张一张地留起来的话，你还记得么？

我们曾说过要建立一个情侣博客贴好多肉麻的话，你还记得么？

我们曾说过要在高考以后的暑假一起做松仁玉米吃，你还记得么？

……

为什么我都记得，为什么我还是都记得。

可是，钟，现在，我必须离开你。

纵然我们之间是那么地固执，那么地任性，分手地那么孩子气；可是你知道么？我们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我必须离开你了，钟。

在被你彻底摧毁之前。

对不起，我只能这样做，只能这样做。

我只求上天眷顾我，今生再也不要让我见到你。

我们分手后的第二年，我们各自上了不同的大学。

我们终于不再相见。

比起三年前高一的时候，我更成熟，更内敛。

我学会了许多事，比如沉默，比如低调，比如顾全大局。

我不再是三年前一脑子向前冲，做事不计后果的小米了。

我身边的男生，默默，是和我一样的人。我们两人，默契，成熟，相亲相爱。我从未对一个男生有着这样的感情，混合亲情，友情的爱恋，像是注定了一辈子相连的人。

我想，我和钟，今生再也不会相见了吧。

我意外地朋友的贴上看见钟的话：“恋爱只是一种经历，属于你的，谁也抢不走；不属于你的，你再怎么努力也得不到她……”

钟，到底是什么分开了我们？

我们可以不顾老师的百般阻挠，不顾同学的蔑视谴责，快乐而知足地相爱。可是我们却经受不起对方轻微的冷漠和高傲。

琪和默默，他们都是可以做背后的人，他们都是愿意道歉的人。

可悲的是，我们是一种人。

我们分手后的第三年，我想我痊愈了。

这段期间，我爱上了一项运动，就是快速走路。

独立，快速，缄默；不犹豫，不回头；就像我对人生的态度。

一些我曾经以为，我到老死咽气的那一刻，也不能释怀的一些人，一些事，居然真的被时间慢慢地磨白，变浅，直到灰飞湮灭。

这究竟是我的幸运，还是我的不幸。

想到我越来越理智的人生观，价值观，想到我即将面对的社会的种种世俗；想到我再也不可能单纯而固执地去等待一个人，去爱一个人，我怎么还是难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