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雅的第一瞬间,我就奇异地断定雅将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女孩。
事实上,我对雅的过去一无所知。我只是听旁人说雅来自呼伦贝尔。那里是一个辽阔的大草原,极冷,极远,从北京坐火车一直往北,直到与俄罗斯交接的地带。由此我开始怜惜眼前的这个女孩,带着那么沉的行李是如何千里迢迢来到京城的。同时我也有一种莫名的企盼,来年愿与雅同行。
这就是我与雅的第一次照面,正值春季开学。那天雅留给我的更多的是背影与侧影。而我没能给雅留下丝毫印象,当时雅自顾自地拖着行李箱急匆匆地走,不会察觉到远处投射而来的火热目光。尽管如此,雅匆匆而去的身影仍然在茫茫人海中给我留下了奇异的印象。我直觉般地体察到,雅是一个不寻常的女孩,而我将与这个奇异的女子有着奇异的交错点。
情愫的萌动往往由不经意的事件触发,在不经意间完成,连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它是如何破壳而出,又如何挣脱理智的羁绊,以高傲的姿态突兀而行。我开始对雅的所有一切表现出无端的、近乎偏执狂般的兴趣,包括雅的家乡,雅曾经就读的大学,雅爱去的食堂,雅喜欢听的歌,雅常逛的商场。我的想法总是大胆而疯狂,我开始筹划独自前往雅居住的城市,重新找寻雅往日生活的片断,哪怕只是蛛丝马迹,总之我想刨根究底地弄清是什么造就了如圣女一般洁美的雅。
其实,在大多数旁人的眼里,雅并不是校园里回头率很高的女生,也不是那种能在短时间内能给人留下很深印象的女孩。在校园喧嚣聒噪的氛围里,雅显得过于素雅文静,如呼伦湖与贝尔湖的水一般轻柔宁静。雅交往的圈子也不大,常常与同宿舍的其他几个女孩形影不离。对于这一点,我曾暗自庆幸,我推测雅被其他男生盯上的概率不大。
我曾经幻想过的与雅的奇异交接点终于不期而至。开学后没多久,我跟随半年的导师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突然选择了提早退休,而我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发配至雅的导师门下。这由此使我进一步确定我与雅在冥冥之中注定此生有着不可割舍的因缘。
此后与雅的接近变得顺理成章。一切都似乎朝着我期待的方向发展。然而,尚显稚嫩的我在面对不断积聚的情感风暴时方寸大乱。雅不费吹灰之力就迅速占据了我全部生活的中心。我开始担忧,雅这样清新脱俗的女孩走在人群密布的校园里难免被来自暗影中的狡黠目光所觊觎。这种担忧在见不到雅的日子里愈发强烈起来,以致令我坐立不安,我恐惧着雅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被陌生人劫持而去。
雅触动了我青春期潜伏的躁动气息,同时也激发了我本能般的占有欲。强烈的占有欲与莫名的忧虑感相互交织,螺旋上升,如同远处地平线上不断积聚的风暴,最终掀起了一场情感的狂飙。文静柔弱的雅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被迅速卷入这场狂飙的策源地。
当雅在校园的草坪上静静地看着书时,根本不曾想到一场以独占为目的的合围正在暗处秘密进行。我内心深处隐藏着一个偏执狂般的想法,任何与雅交往的异性都将被视作对雅具有不良企图的人。在我看来,这是一场生存竞争,如生物学家达尔文所界定的生存法则一般残酷。在刀光剑影下,我需要向外界确立自己的领地,这是一块以雅为中心的圈地,任何企图接近这块圈地的人都将被警告以致惩处。甚至为了这块以雅为中心的圈地,我不惜单枪匹马与全世界为敌。经过这场公然的合围,雅生活的圈子急剧缩小。我以为,整个世界都是为我和雅安排的。
近乎神圣的情感宣誓在与雅第一次单独会面时不经意间脱口而出,而雅却淡淡地跟我说,你还不懂感情。随后,情感的表白演变成了情感的泛滥。诸如“我爱你”之类的话语像口头禅一般在双唇间轻易释放。尽管如此,雅依然坚持着她的坚持,执著着她的执著。后来我才明白,像“我爱你”这样的词汇说得多了就大幅度贬值,对于情感也是一种亵渎。一生只对一个人说,虽有些过于理想化,但仍然应该作为孜孜以求的目标。
受挫感将我推向了危险的边缘。在我的意念世界中,得到雅并不意味着得到一切,而失去雅却意味着失去整个世界。我决定做决绝的反抗,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由我一手策动的情感狂飙在此时已如脱缰之野马,横冲直撞,势以毁坏一切情感征服的路障。公然的情感宣誓迅即演变成广场舆论风暴,我与雅彻底卷入舆论的漩涡。在我与雅同时出现的场合,舆论的声浪鼓荡前行。我喜欢旁人将我和雅牵扯在一起,作为谈资也好,消遣也罢,总之我喜欢这种感觉。我确信舆论的漩涡正一步步地把柔弱的雅推到我身边。
但事情的发展往往与内心的祈求南辕北辙。校园并不是一方纯净的沃土。利益的纠葛引发校园政治。看似漫不经心的谈论渐渐演化为处心积虑的算计。于是谣言满天飞,小报告逐级跃升,震动学校高层人物。高层人物以“破坏同学关系”为冠冕堂皇之理由开始缉拿肇事者。思想政治的机器迅即启动,逐级上升,压力层层释放。班长、导师、团委书记、心理医生蜂拥而至,对我展开围追堵截。
信任又一次被伪崇高变成廉价的交易。每一张面孔都赫然写着“请相信我,我来帮你,我们之间的谈话只有你知我知”。于是,我将内心深处的苦恼与未经理智过滤的想法一股脑儿倾泻而出,将我与雅的情感命运全权托付给了那些貌似崇高与公正的人进行裁决。我无法料到,这些以“调解、辅导”为名所进行的私密谈话使事情的发展急转直下,最终造成了我与雅近乎天人两隔的情感命运。直到毕业即将南下时,我才从朋友处得知,所有的谈话内容都不是私密的,我当时某些冲动的想法与狂妄的宣示更被好事者添油加醋发挥到极致,然后刻意传达给不知内情的雅。我至今弄不明白,我那尊敬的导师为什么也要参与这场合谋。也许,校园政治同样是一塘深不见底的浑水。
此后各种“善意”的建言频频而来。导师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异常严厉地对我说,你以后不要再上课了,凡是雅出现的场合你都不要再去,这样对你自己好,也对雅好。向来视导师的告诫为金科玉律的我固然对此一一遵循。从此,我被迫远离了课堂,远离了聚会,远离了与雅有关的一切场合,作为边缘人独自游荡于校园。然而这种边缘人的位置却进一步加剧了我内心对雅的眷念。
内心狂飙的情感就此被外力强制性压制。心中的惆怅与苦闷无处释放。在无数个逃去如飞的深夜里,我身着单衣冒着料峭的严寒独自漫步于校园的林荫道,急促地奔跑于京城北部的大街小巷,以近乎自虐般的方式作为对残酷现实的抗拒。在极度苦闷时,借助酒精的麻醉,我以京城外郊的旷野作为宣泄场,像一匹受伤的狼,带着累累的伤痕,逃避着外界的眼睛,隐入丛林,对着寂寥的苍穹发出一声声长啸,企图撕破如墨的夜空。
然而,与雅的遭逢毕竟激发了我体内蕴藏的生命潜能,使我不至于就此沉沦。夜的静谧给了我情感释放的出口,也启发着我无限的灵感。我开始拿起笔用稚嫩的文字给雅写信、写诗、写生活、写感受,描绘我与雅可能的未来,尽管我从来没有将这些信寄给雅,但我还是不停地写着,夜以继日般。
日积月累,一贯惮于写作不善文笔的我终于渐渐将写作作为生活的必要方式。我逐渐酝酿着一个模糊的想法,毕业时将所有的文字集结成册,姑且叫做《凤凰涅》吧,赠送给雅作为对这段岁月的纪念。不过后来等到毕业时,我无意中得知雅已经与一位大学同学携手书写未来,我不愿再去打搅雅宁静幸福的生活,终究没有将书送出,带着深切的遗憾离开了北国,离开了雅。尽管离开京城前,特意请求师兄代我转告对雅深深的歉意以及事情的真实面目,但后来还是没有勇气向师兄打听下文,姑且认为雅已经谅解了我,或者将我忘却好了。
雅似乎笃信命运。雅曾经跟我说,如果有来生,希望自己做棵树,固守着脚下的领地,仰望着星空。对于雅这种近乎孩子般的企盼,我视之为青涩的果实走向成熟时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对青春的回望与眷念。因此,我从来没有认真考虑在雅天真而纯净的眸子深处隐藏着怎样的祈求、何等的愁郁,甚至于曾信誓旦旦敢向全世界宣誓深爱着雅的我根本就丝毫没有读懂雅淡然的表情背后的真实脸谱。
一朵含苞欲放的情感之花在那个飘雪的冬日夭折了。此时的我并不清楚与雅一起走过的日子对于我往后的人生意味着什么。
一年后的夏天,研究生毕业。雅留在了北国,追随她的崇高理想与她的伟大爱情。我离开了雅,一步一回头,带着不忍卒读的过去回到了江南,独自走上了一条不可预期的人生路。从这条路的端点一直遥望前方,直至影像世界模糊不清的尽头,我始终望不见雅的身影,我意识到我的世界与雅的世界再也找不到交错点。
路在脚下不断延伸,人生的风景接踵而来。我天真地以为,北国的故事已经消逝于时间隧道的深处,南国的故事正徐徐拉开帷幕。而我踌躇满志地憧憬着人生的标志性事件将我从雅不经意间塑造的情感幻象中拖曳而出。
离开北国后第一年的秋天,还在学校刻苦攻读的晶走进了我惆怅的视野。晶以女性的温柔、细心和体贴为我阴郁的生活撑开了一片蔚蓝的天空。透过晶为我描绘的未来影像,我开始渐渐远离凌空蹈虚的情感幻象。每当我沉缅于过往的情愫时,晶总是对我说,走了就不要回头,让我们深吸一口气,世界也变得轻松了。说话间,晶开始眯起眼,拽着拳头,仰着头狠狠地吸气。晶的样子有些夸张,有些可笑,甚至与她平时淑女般的风姿判若两人。每当此时,我总是忍俊不止,惆怅的脸上荡漾起了笑容。
暗恋的情愫犹如朦胧的月光下萌动的小草,悄悄地探出头来细心打量着外面的世界。当察觉外面的风向正常与气候适宜的时候,小草倏地摇曳着自己的身子,开始疯狂地滋长,掀翻地表的岩层,向外面广阔的世界伸展。对于我由暗恋情愫策动的亲近举动,晶一如既往表现得坦然、淡定、从容,然而细心的我还是察觉到晶的眸子里开始出现闪烁的光芒,在眸子的深处我看见了我的影子。晶向我敞开了她自少女时代就开始精心营造的私秘世界,女性的馥郁气息飘散而来,填充我精神世界的每一个情感角落。
我知道,那是晶对我情愫的释放。我也深知,当我再勇敢地向前迈进一步时,我的世界将与另一个世界融合在一起,从此开启自己成长的新时代。我凝视着晶的身影,倾听着晶的笑声,痴迷于晶的一举一动,我血脉喷张,兴奋异常,正欲起步迈入晶的后花园倾吻艳丽的玫瑰时,一个身影从记忆深处急促飘来,愈来愈清晰。我突然被猛地一击,心脏犹如易碎品。晶长期以来在我意念世界中构筑的影像顷刻间瓦解,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是雅圣女般柔美清新的身影。雅带着草原的芳香,迈着轻盈的脚步,微笑着走来,重新填满我空寂的意念世界。
在那一瞬间,我终于清醒地意识到晶是作为雅的替代物而存在于我的情感世界中。对于我突然的犹豫与踯躅,晶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醉心的笑容在瞬间凝固与僵化。自认识晶以来,这个乐观开朗的女孩还是第一次在我面前毫无遮掩地暴露自己内心深处的惆怅。但晶毕竟是那个深吸一口气让世界变轻松的晶,对于我瞬间的反常,晶很快重新展示了她一贯的宽容与谅解。临别时,晶告诉了我一个秘密,她在国外的舅舅希望她毕业后飘洋过海继续自己的学业,但她说自己还是想留在江南这个小城,她喜欢这里的春天。
那天以后,我与晶还是常常见面,走在校园的林荫路上。然而,我发现我已不复是从前的我,尽管晶还是原初的晶,乐观、开朗、大方,深吸一口气让世界变轻松的晶。
晶完成论文答辩的当晚。我照例来看晶,照例与晶沿着校园的湖边一圈一圈地走着。月光如水银般倾泻在晶飘逸的长发上,撩拨我迷离的眼神。此时一个下意识的想法突然间劫持了我,我对晶说,大家都说外国的月亮比中国的要圆,你应该出去看看。听到这话,晶起初沉默不语,走着走着,突然剧烈地抽泣起来……
那晚以后,我没有再去看晶,晶也没有主动告诉我她的行踪。再后来,听说晶已经远渡重洋。
数月后。冬日里平常的一天,一封来自国外的信不期而至。我本能般地断定是晶的来信。信封里夹着一张新年贺卡和晶最近的留影。令我忍禁不止的依然是,晶深呼吸的夸张姿势。而这也是整个冬日里,孤寂惆怅的我感受到的最温暖的手势。
游离于情感侧翼的边缘,似乎是雅为我定格的生命底色。
在晶走后,娟、媛相继走入我生活的小圈子。同样是水一般的女孩,她们用女性青春的气息撩拨我情感的触角。然而,我终究没有真正走入她们的内心世界。我选择了游离,我躲在情感的侧翼解读着她们为我描绘的女性文本。
每年的这个时候,身在南国的我总是被难以压制的躁动与莫名的沉郁缠绕交织。我本能般地记得三月是我与雅相识的日子,在那一天两道来自不同世界的生命轨迹奇异地交织,尽管是瞬间的撞击,然而撞击所产生的火花却一直烛照着其中一道生命轨迹前行的旅程。
也是在每年的这个时候,我开始特别留心街道两旁的梧桐树,细心地观察着它们什么时候发芽、长叶。对于“只愿今生,不求来生”的我来说,雅的来生是否能做棵树,我不期盼获得证实。但愿时光逆行,雅的来生变今生,那些每天见证我孤寂身影的梧桐树是雅来生的化身。
同样是在每年的这个时候,我总是不自觉地拿起笔,让汩汩的哀思流淌于笔端。在“剪不断、理还乱”式的情感面前,文字的表现力是如此地苍白,尽管雅曾经引呼伦湖与贝尔湖清冽、纯净、空灵之湖水浇灌过我干渴的心田,由此促使曾经厌烦写作的我选择以写作作为生存的另一种方式,但我依然不得不承认,我与雅的故事需要我花费更多的精力用文字去讲述与发掘,也许这个过程将一直伴随我往后的人生。
时间永是前行,我依然固执地认定雅是我生命中遭逢的最重要的女性。
二〇〇八年三月十日于省培训中心
——谨以此文祭奠我与雅相识却不能相知的那段远走的岁月。遥祝与我曾经相知却不能相爱的晶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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