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泯灭的亲情
范宝琛
父亲年轻的时候长得很英俊,母亲没有嫁过来的时候,他的腿就瘸了,那条瘸了的腿搭配在父亲身上显得很不协调,也给他的一生留下无法弥补的遗憾。
当母亲第一次领着父亲进门,外公的胡子都翘起来了,那只有力的巴掌便毫不留情地落在母亲脸上,然后疯狂地咆哮着:“滚,立刻让这个丧门星滚得远远的。”父亲默默地退出门,怜惜地看了母亲一眼,这一去再也没有回头。
母亲还是嫁了,没有人能够阻挡她嫁给父亲的决心。母亲出嫁的时候没有任何的排场,她在外婆恋恋不舍的目光里,从容地挽起父亲的胳膊,随着拐杖敲击地面的声响逐渐地远去。父亲家里很穷,唯一的家当就是那栋年久失修的老房子,坐落在楼层的顶端。屋顶上一年四季潮湿的能长出杂草来,并且夏暖冬凉,与别人家的适宜条件恰恰相反。结婚后,父亲和母亲一直很恩爱地生活着,他们下决心活出个样子给大家看看。然而随着我和妹妹的相继出世,家里的日子一直过得很艰辛。母亲做的是保姆的工作,而父亲守在街头上摆摊做些修理钟表的生意。每次父亲拄着拐杖出门,一步一步挪下几十层台阶,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然后艰难地跨上那辆破旧的残疾车,风雨无阻地守在街口上。
从小,我和妹妹不知道外婆长得什么样子。记得在我三岁的那年,母亲第一次领我去外婆家,一个高大的身板无情地将我们拒之门外。母亲慌忙捅我一下,快叫外公!“外公”,我刚刚喊出口,却淹没在一声“咣当”的门响里。我们隐约听到院子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哀求:“老头子,让孩子们进来吧!”随后传来的却是外公恼怒的大嗓门。母亲小声告诉我,里面的人就是你们的外婆。
受父亲的影响,我们家里没有亲戚,就连我唯一的舅舅也不肯上门。母亲在许多人眼里是来不及躲避的“瘟神”,她串门没有别的目的,开门见山的第一句话就是“借钱”。
中学几年里,我好几次差点辍学,都被父亲强烈地制止了。父亲安慰母亲,让孩子读下去吧,熬过了这阵子就会慢慢好起来。然而父亲的生意一直不景气,母亲往楼上扛煤气罐时不小心扭伤了腰椎,光是吃药看病的费用几乎占去家里大部分开支。最冷的天气里,我们都会见到瘦弱的父亲守着空摊子,披一件破棉袄缩在冷风里瑟瑟发抖。那时候,我和妹妹总会捧来热水杯递给父亲暖手。父亲慌忙接了,心疼地催促我们赶快回家。走出很远了,再回头,还能看到父亲朝着我们用力地挥舞胳膊。
高考结束了,有一天,父亲正在街上招揽生意,一个很熟悉的邮递员交给父亲一封信,大哥,你女儿考上大学了,祝贺你啊!父亲听了,兴奋地撩下摊子,一阵风似的往家赶。父亲一口气攀上台阶,推开门就冲我们喊:“喜事,天大的喜事啊!”那一刻,我们看见父亲的腿激烈地颤抖着,蓄在眼眶里的泪水“吧嗒吧嗒”落下来,片刻工夫将脚下润湿了。
母亲开始张罗着出去借钱,先是找附近的邻居和朋友。可是上大学毕竟不是一笔小的数目,捏着薄薄的几张票子,父亲不迭地摇头。母亲仍不死心,三番两次去找那些亲戚帮忙,每次都是垂头丧气地回来。眼看着离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母亲一狠心决定回娘家求助。母亲的意志很坚决,孩子都念到了这个份上,无论如何也不能耽误她的前途!父亲闷着头沉默了良久,问,你一个人去行吗?就不怕再受到奚落和嘲弄!母亲长长地叹息一声,没办法,只好豁出去了!父亲拍拍胸脯握紧母亲的手,于是母亲在前面走,父亲则摇着三轮车紧紧地跟着,怀里抱着一大堆送给外公的礼物。
然而母亲还是没能跨进这个门,外公阴着脸甚至连话都懒得说。母亲央求了一阵子突然跪下来:“爹,为了孩子的前途,帮助孩子完成心愿吧!等她毕业了加倍还你,一定不忘了孝敬你。”外公的心还是没有被感动,父亲一咬牙从车里爬下来,陪着母亲直直地跪着。不料外公转过身,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那天,父母从中午一直挨到天黑,他们的膝盖都麻木了,费了好大力气才相互搀扶着站起来。回到家,母亲委屈地把自己关进房间里掉眼泪,而父亲,夹在指缝的旱烟烧到了指头也浑然不觉。借来的钱距离目标还有一大截,一切希望都泡汤了!我流着泪,默默拿起那张鲜红的录取通知书,轻轻放在脸颊上摩擦着,然后扬起手,当着父亲的面将它撕得粉碎。
父亲想阻拦显然来不及了,他像个小孩子一样痛苦地捶打自己的双腿,母亲怔怔地推开门,像个木头人一样呆呆地站着,一句话也说不出。随后,母亲疯了一样扑倒在地,捧着那些破碎的纸片号啕大哭,孩子,娘对不住你啊……
我放弃了唯一一次上大学的机会,父母现在举目无亲了,还有谁会心甘情愿地帮助我们!擦干眼泪,我果断地找到一份工作。上班的第一天,我就在心里暗暗发誓,虽然我已经没有机会了,但是以后,我绝对不会让妹妹像我那样半途而废。
父母肩上的担子一下子减轻了,我们家的日子也开始有了起色,手里的钱也第一次有了剩余,并且迎来了第一位客人。那是一个新来的邻居,来找母亲借50块钱。母亲爽快地答应了,送走客人,母亲激动地哭了。许多年来,母亲只记得去别人家里借钱,而借钱给别人,都是难得的第一次啊!
那年夏天,舅舅意外遭遇一场车祸,比母亲小六岁的舅舅轻易地离开人世。舅舅走后不久,舅妈也匆忙改嫁了,带走了他们的宝贝儿子和全部家当。那阵子,外公和外婆哭得死去活来。那是我记得最清楚的一次,18年了,我和母亲第一次进外公的家门,也是第一次见到外婆。外婆的样子比我想象中要衰老许多,她矮小的个子和纤瘦的身材,仿佛一阵风刮来就能摔倒。
外公蹲在墙角吸那种劣质的香烟,喷出的烟雾呛得我们不断地咳嗽。临走的时候,母亲默默摸出600块钱塞到外婆手里,轻声安慰她:“拿着吧,这是你外孙女孝敬你的。”外婆的手颤抖着,好长时间才擦去眼角的泪水。外公也默默地抬起头,那双失神的眸子里,分明隐藏着一些潮湿的东西。
经过一场丧子的疼痛,外公和外婆无形中衰老了许多。事隔不久,外公病倒了,他实在不能接受这突如其来的打击,躺在床上满嘴说着胡话。母亲仿佛知道外公的心事,他的精神支柱倒塌了,一定害怕以后的岁月里,该怎样去度过余生?谁会留在他们的身边端茶送饭!他们孤单的生活让母亲感到了酸楚,母亲回家的日子勤了,时常带一些补品给两位老人。每当那时,外公总是把自己关进房间里不肯出来。母亲知道外公的脾气,争强好胜也极要面子,尽管他现在后悔了,却始终不肯承认自己的过失。而父亲,也常常从母亲口里探听一些外公家里的事情。
天气逐渐变冷了,母亲很想接两位老人来一起生活。然而结在彼此心头的疙瘩,一旦形成事实,不会轻易地解开。其实我们的心里都明白,他们的善良,可以原谅外公当初的无情,却害怕我们不肯轻易忘记那些伤心的往事。
快过年了,父亲忙完了生意,就绕着屋子不停地忙活。修理完房顶,又开始忙着粉刷墙壁,然后动手收拾房间。等一切弄妥了,父亲拍拍手告诉母亲:“去吧,将老人接过来一起过年。他们失去了亲人孤苦伶仃的,我也征求过孩子们的同意了,我们都是他的亲人,就应该无怨无悔地照顾他们……”
父亲铿锵的话语和爽朗的笑声,久久地在房间里回荡。母亲深情地瞥了父亲一眼,几许赞许的笑容始终洋溢在脸上。其实母亲看重的,就是父亲有一颗善良的心和坚强的性格。虽然这些年来经受了太多的委屈,可是母亲从来没有后悔过当初的选择。
外公和外婆接来了,父亲亲自动手张罗了一桌子好菜,然后开心地坐在他们对面。许多年了,父亲是第一次与外公坐下来吃饭,并且是在自己的家里。我和妹妹争抢着给外公斟酒,外公却一声不吭地坐在那儿,一张脸憋得通红。父亲热情地端起酒杯捧到外公面前:“爸爸,让女婿敬你一杯。”外公颤抖的手接过酒杯,却怎么也举不到嘴边。外公抬起头打量着满屋子的亲人,终于,两行昏黄的热泪从他的眼眶里不断地溢出,一滴滴溅落在酒杯里。外公豁然明白了,生活的年轮就是这个样子,当你蓦然回首时,才懂得不经意间错过的东西,往往却是最美好的。
外公流下的眼泪是悔疚的泪水,也是幸福的泪水。所有经历的岁月里,走过往事与阴影的笼罩,能够与久违的亲人们重新欢聚,曾经存留的隔阂已经无形中悄悄地远去,剩下来的,唯有不变的亲情在彼此的眼里默默地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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