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思念爷爷
在乡里,但凡小孩管爷爷都叫“公”的,我也这样叫。这里我写作“爷爷”。
爷爷是家里最高的人了,虽然背驼了,也是最高的。以致入棺的时候,头都枕在了棺壁的横木上。
小时候,爸妈不在,爷爷奶奶照顾我,我野得跟一只山猴子似的,四处惹祸。有一次杨家小孙女惹了我,我就趁他们家没人,和了稀泥全扔到他们刚洗的衣服上。后来他们提了衣服来算帐,我打死也不承认,之后不了了之。只知道爷爷狠狠地骂了我一顿。
爷爷是个暴脾气,一丁点儿事就能让他怒火冲天,暴跳如雷。全家人没有没被骂过的。他也喜欢骂奶奶,会因为饭煮多了,菜咸了,地里草杂了骂上半天。我甚至因为这个很讨厌他。
小时侯我成绩好,心高气傲,不把人放在眼里。有一次爷爷训斥了我,我不服气,躲在房里哭,晚饭连奶奶挑来的最爱肉圆子也不吃。爷爷也像在斗气似的,什么也不说,吃完就走。
一直以为,和爷爷的关系很淡,很一般。
唯一觉得爷爷最好的事就是担挑子来村里卖东西的人来时,他总会给我买上几把麻花,五角钱三把,对于还很小的我来说,简直是天价。他会笑呵呵又自豪地看着我把麻花吃光。
自从去城里读书,和他的交流更少了。即使回到家里,也基本不说话。现在想来,十分懊悔自己的做法,心竟然硬成那样。
不记得爷爷是否用他宽阔的背背过我,不记得爷爷是否用他长满厚茧的手牵过我,不记得爷爷是否小心喂我饭,不记得爷爷是否在大雨天送我上过学。
统统不记得了,所以以为很淡。
他来城里看病,住了院。那段时间他很寂寞,奶奶没来,妈妈要跑上跑下替他准备东西,我又在读书忙不开,他就一个人呆在病房里,空荡荡,除了白色,什么都没有。偶尔下去走走,也是形单影只。
好不容易等到星期天,我终于有空陪他出去转转。那天风刮得很大,他穿了好多衣服,样子很土,走得也很慢,我也搀着他慢慢地一起走。我一点也不怕外人异样的目光,而且觉得大家在羡慕我们祖孙。因为有爱他的心,其他的都不在乎。我们去逛了书店、超市,东瞅瞅,西看看。虽然什么都没买,可我感觉得到孙女陪他他有多开心。他一路都问我冷不冷,其实我的手揣在他的大衣下,很暖和。突然风把他的帽子吹掉了,我就去追,帽子像个球顺着风跑得欢快,追了好远才抓到,爷爷就在后面看着我笑。
现在想我们当时都很幸福,幸福到把什么风都阻挡在外。画面仿佛定在那一刻。
这么亲密的记忆,只有一次,整个过程,爷爷的嘴角都没放下来。
爷爷动了手术之后,我天天都去看他。第一次去,他还不能吃饭,瘦得眼眶和颧骨都突了出来,肉松垮垮地吊在骨头上,整个人都只剩下了骨架,眼皮搭在浑浊的眼珠上,不仔细观察都不知道一进门他就盯着我看。
他跟我说痛得很呢,而且很得意地告诉我他自始至终都没哼一声,再痛都忍下。
当时好难受,想哭。我的爷爷,为什么要这么辛苦呢?不知道他的笑是否牵动了伤口,是否弄痛了他也要对我笑。
揉了一下眼睛,把泪吞回去。然后依在床边陪他看刚装的电视,说了一些话。
后来听妈说,我刚离开,爷爷就哭了。
我也哭了。
打那以后,天天都去看他,就是干坐着也要守他一会儿。因为听说,生病的人,特希望有人去看看他。曾经的平淡在那时消失殆尽,全是幸福的基调。
然而幸福在那一刻转了个弯。
爷爷回乡下一个月之后,后遗症出现,全身浮肿,浑身疼痛难耐,甚至睡不着觉,于是就去乡里的医院住着。那个月,妈妈回家照应了。我打的电话,他只接到一个,只说疼得厉害。
记得他刚查出有病,我们就归结为他的脾气太差了,动了肝火,坏了脾脏,让他改。
于是,在他生命的最后一段,他就真的把他这辈子最大的毛病改了,乖得像个孩子,再没发过脾气。
奶奶说今中午给你炖猪脚补补,他说要的。
妈妈说你孙女过两天就回来看你了,他说好。
我说你对奶奶好点,他说晓得。
再没说过不。温顺得像昏黄的夕阳,把余晖柔软地撒下。
当我接到妈妈的电话赶回去时,堂屋里躺着一口扎眼的漆黑半盖的棺材,棺材上是他模糊的黑白相片,还有道士在吟唱着刺耳的挽歌。
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泪水决了堤,哭了,他却看不见。
恨自己,没能早点回去看看,他在病床上一定也牵挂着我,我却什么也不知道,没猜到爷爷竟等不到过大年,腊月就去了。
原以为很淡,失去了,才知道珍贵。早有人对我说过:失去了,才知道他对你有多好。
他舍不得打他的孙女,就用骂的;舍不得让孙女独自回家,从下午等到天黑尽的最后一班车,也要陪孙女走那一段凹凸不平的路;舍不得孙女吃不好,就把大堆好吃都放在孙女回家那天一起吃;舍不得………
自从爷爷走后,就有一种念头,觉得有地府这么个地方。一个灵魂在那里是否安好,不是取决于他的墓好不好,纸钱多不多,香烛够不够,而是留下的人对他真切的思念。这份思念越真挚,越长久,灵魂便越安好。
所以,从未停止过思念。
即使像丝一样细,一圈圈缠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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