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

受文革的影响，母亲只上了一年高中。但是至今说起来，仍自豪地称“我们老三届……”。的确，那时母亲是全市仅一所重点中学的重点班学生，至今还保留着毕业时的照片和奖状模样的毕业证。虽说在三十多年的教学生涯，这些荣耀丝毫帮助不了母亲转正和晋级（母亲至今是退休的小学一级民办教师），但是那段岁月，确是她现在乃至今后津津乐道的话题。比起学识，资历远不如自己的同事，母亲一直领着别人一半的退休金。虽说只有一千多元，但这也足够了，比起退休前一个月仅三百元的工资，母亲很知足，“这个月又涨了二十多…，”“等攒起来给你们买上楼，也不让你两个舅舅出海了，快七十岁的人了，太不容易了。”每逢母亲迷着眼好似做白日梦一般的模样，我们大家附和着，也不好揭穿他（就算不吃不喝，到八十岁也不可能做到）。

前几天，母亲神秘地仿佛中了五百万大奖一样的兴奋，“我们七级一聚会了，五十多年没见的，昨天都见了，尹×当了副市长，李×当上副县长，吕×现在是医学博士，……最差的也是镇长”，“唉，其实他们上学时没我好呢…”，“这是我们的合影，还有名片，你看看，这是尹×，他叫我去青岛时到他家住，过几天我就去。”“这是吕×，她叫我去妇幼院做做检查，正好叫她看看我那个癌有没有了，明天我就去。”看着母亲久违的发自内心的喜悦，丝毫没有因为自己的民办教师而自责或是自卑，我仿佛也沉浸于其中：哪一天我当了校长，也叫妈妈好好自豪一次。

经过那次聚会以后，母亲没去青岛，也没去做免费的身体检查，但是每逢有同事来我家，她总会拿出那张合影和一摞名片，骄傲地说上一番。也许聚会不会再有，也许是永别，但是我们大家都会和母亲一起延续这个骄傲的话题。

其实对母亲来说，这一生最骄傲自豪的却不止这些。从教三十多年，拿了三十多个全镇第一（也是全校唯一的老师拿过第一）；逢年过节，天南海北的桃李们都会拎着问候和祝福登门拜访；资助过的学生每隔几天的电话，虽说每次没几句就让母亲‘别浪费电话费’挂掉，但每次都会总结一会儿，我在旁一直是恭敬的听众。

要说遗憾，母亲从来没有正面提起。也许是母亲多年来对我的谆谆教导，或者是做了二十多年的虔诚的听众，恐怕只有我能够揣摩出母亲的心思：恢复高考却不能参加；一生教学取得无数的荣耀却换不来一张荣誉证书；不屑别人花钱买学历，却至今仍是高中毕业；直到退休只是和我一样的职称，并且没能转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