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走了,永远走了。这是我永恒的伤痛。 那是一个阴雨连绵的黄昏,我正陪着两岁的儿子在医院打吊瓶。四姐急急忙忙地来了,她面带愁容,几次欲言又止。在我再三催问下,她才告诉我母亲突然吞服农药,已无法抢救。真是晴天里响起了惊雷,我怎么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匆匆赶到家,一进门,便嗅到了一股呛鼻的农药味。母亲蜷缩在床上,本来就瘦小的身体显得更加瘦小了。我不禁失声恸哭,不停地呼唤着母亲。但任凭儿女们怎样呼唤,母亲就连眼睛也没有睁一下,好象对周围的一切都不再关心,对这个世界早已厌倦。 我总以为,母亲当时的神志是清醒的。小妹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小弟那滂沱如雨的泪水,父亲那抽噎中的昏厥,大姐那欲哭无泪的无奈,母亲分明都感觉到了,她的眼角分明有泪流出。是悲苦?是怨恨?还是委屈?母亲,你怎么这么快就忘却了自己的承诺?前些日子,你还说要把最小的弟妹拉扯大,还要让他们进学校读书呢!是什么力量使你用这么残忍的方式,结束了自己还算年轻的生命,让尚未成年的弟妹过早的去领略失去母爱的痛苦?又是什么力量让你那么急于离去,甚至连一句叮嘱的话也没有留下,便撒手人寰? 父亲对母亲离去的解释是:由于母亲长年病卧床上,不见好转,她不愿再承受越来越加重的病痛折磨,不愿再成为家人的拖累,不愿再让儿女承担昂贵的医药费,故以这样一种不理智的方式走上了不归路。母亲以极端的方式与人世告别,尽管留给亲友和邻里太多的猜想,但我深信父亲的话正确地解读了母亲的心愿。 母亲脑子里总想着别人,从不为自己打算。宁可自己多吃点苦,也不愿给别人造成麻烦。 在我的记忆里,父亲身体一直不好,家里家外的活全由母亲一人承担。她起早贪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从未喊过一声累,说过一声苦。在母亲的操持下,家里仅有的几亩贫瘠的土地,年年都有不小的收获。母亲不懂得什么是享受,只是忙忙碌碌,操劳一生,除了劳累还是劳累。 后院有一间矮小的磨房,里面是一盘石磨。石磨效率低,一整天磨不了多少粮食,家里人口又多,隔三叉五就要磨,似乎母亲的大半时间都是在磨房里度过的。我不知道母亲早上啥时候起的床,只记得半夜里被尿撇醒的弟弟哭着找她时,早就没了她的身影。弟弟不依不饶,我们总会抱着弟弟去磨房找她。母亲用力推着石磨,艰难地转着圈。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在落满面粉的脸上,冲出一道道沟痕。那件很旧的深蓝色大襟布褂,也落满面粉。站在我们面前的,活脱脱一个“面人”,白的头发,白的眉毛,全身都是白的。看到我们,母亲迅速掸一下衣襟上的面,心疼地把弟弟裹进自己的大襟里,给我们唱起那支不知唱了多少遍的歌谣:“小白菜呀,地里黄啊,两三岁呀,没了娘呀……”直唱得弟弟又在她的怀中甜甜的睡去,她才又去推磨、转圈…… 秋风凛冽,树上的黄叶簌簌落下,母亲的身影又会出现在村子东头的大堤上,手拿扫把,将落叶扫成一堆又一堆,然后又一担担地挑回来。家里人口多,柴火比较紧张,每年冬天就是靠母亲扫的树叶熬过来的。 母亲最开心的时候就是和儿女们在一起了。记得在一片金黄的油菜花中,母亲教我们一些很好听的乡村小曲,讲很多很多故事。小弟没完没了地要听,母亲最后就讲起了那个永远讲不完的故事:“山上有个庙,庙里有个老和尚讲故事……”都循环好几遍了,小弟仍煞有介事地听着,于是我们都哈哈大笑,母亲这时也会笑得直不起腰来。 我们长大后,个个象离巢的小鸟似地飞走了,孤独的母亲总盼着我们回一趟家。每次听到儿女回去的消息,总会忙前忙后,逢人便说,兴奋几天。我们回去时,母亲总会拖着带病的身子,颤颤微微地走到村口急切地等待我们。我们与母亲之间有永远也唠不完的话,唠了几个通宵,竟觉得还没说完。我们要走了,母亲又会站在路口,呆呆地目送我们远去。 后来,由于工作忙,回家的次数更少了。我们接她到城里来住,她住十多天就嚷着要回去,说是楼上生活不习惯,城里没有农村清净。 母亲生病以后,兄妹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尽全力给母亲看病。起初,她配合很好,吃药、打针都很主动。治疗两年后,病也没有多大起色,她就多次说不想再治了。到最后一个月,她干脆拒绝接受治疗,任凭谁劝都无济于事。 母亲以一种不理智的方式离开了尘世,撒留下深深的母爱将我一生包围。逝者已逝,生者悲切。我永远无法忘却母亲,但又总怕想起母亲。每每想起她弥留之际痛苦的模样,我的心就会被那无法弥补的伤痛疯狂地折磨着。夜阑人静常自扰。无梦的日子里,我总是小心的擦拭着记忆的伤口,不敢触摸对母亲的那份情感。时常望着深邃的夜空陷入沉思,默默祈望灵魂的存在。我时常期盼能做梦,因为母亲可以在我的梦里重生,因为我能和母亲在梦中息息相通,因为在梦中不用苦苦的追忆,便能再现母亲的慈容…… 母亲,今天又是你的忌日,儿女们都去你的坟头祭奠,可是,唯独我不能去了——因为你不幸的女儿一年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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