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色的与医生在不同的餐厅里,喝着不同的酒,谈论着不同的音乐家,勃拉姆斯、莫扎特、巴赫、格瓦枘、舒曼、沃尔夫。直到有一天,他惊讶的发觉,医生对摇滚乐也有深刻的认识,于是,他们二人的谈话中,也开始出现披头士、齐柏林飞船、平克•弗洛伊德、崔健等名字,甚至还有包豪斯与科特•柯本。 谈话是愉快的,因此常使王冠不知不觉忘记等待的焦虑。这使王冠感到惊慌。他觉得“等待”应该是有生命的事物,有明确的目的,不该沉迷,不该被关于音乐的谈话所打扰。 可是,往往到了晚上,回到地下室狭窄的单人床上,“等待”才清醒过来,才向王冠显示它的全部目的:当医生提出那方面的要求时,得到的将是摇滚乐手给予的致命一击。 王冠仿佛已经看到,医生在最耻辱的境地中,脸色苍白,冷汗直流趴在地上的狼狈情景。 抱着这样的想法,王冠不能入眠。
Ⅲ
几天后,医生将王冠带到家中,拿出收集的唱片,与他分享从音响中流泻出来的纯美音色。 巴赫,《戈德堡变奏曲》。医生陷坐在沙发中,眼睛微闭,手指轻敲。以痴迷的声调说:“只有古尔德的版本,才能弹出完美的巴赫。” 他看到王冠也正在看他,但摇滚乐手的眼神却显得和很遥远。他以为王冠更喜欢听摇滚,就换了CD,枪炮玫瑰的《毁灭欲》。然后,他去厨房做菜,他对自己的烹饪手艺向来自信。 王冠确实对巴赫有点敏感,尽管他喜欢巴赫那种回肠荡气的音乐结构。小时候跟随章教授学习弹巴赫的情景,在脑海里闪现的时候,总使他有种在庞大、粘滞的沼泽地里,举步维艰行走的感觉。 况且现在,王冠已经走到等待的终点,他不愿因为听觉上的欢娱,而减淡更神秘的紧张。
餐桌上,医生漫不经心的告诉王冠:“我离婚三年了,这些年来一直自己过。” 王冠心中一动,却不露声色的问道:“为什么?” 医生做个无可奈何的手势说:“是我不好,有一些怪癖,是她不能忍受的。” 王冠的眼前有个词汇开始闪动:原形毕露。 他听到的,分明是一种暗示。他毫不怀疑,接下来,医生会巧妙而婉转的继续暗示:这些“怪癖”就是对女人不感兴趣,他爱男人,特别是年轻的男人。 王冠又嗅到茉莉香皂的淡淡气味。他几乎不敢看医生,怕看到可鄙的表情。
但医生轻快的绕过去了。他谈的是高雅话题,他在列举经常上演音乐会的地方。人民大会堂、保利剧院、天桥剧院……他一一的点评它们的人气、音响质量,以一个内行的挑剔加上幽默的口气。 王冠的音乐经验大多来自磁带与CD,很少去往现场。医生的讲述在某种程度上吸引了他。可是,他又觉得,医生的音乐修养,不仅无法赢得他的敬重,反而显得邪恶,他谈论音乐,不正是亵渎性的诱惑吗? 王冠味同嚼蜡的吃着医生精心制作的菜肴,暗暗下定决心:他将来对医生的的惩罚,将因为医生的邪恶而变得残忍。
Ⅳ
餐后,医生请王冠品尝他珍藏的红酒:“多喝一点,人生难得几回醉。” 他们仍在谈话。但王冠掌握不住谈话的具体内容。嘴里吐出的语言,就像一团干燥的海绵,轻飘飘,没有重量。 沉甸甸的是他的耐心。他等待着医生“原形毕露”。令他失望的是,医生的话语、表情、动作滴水不露,毫无破绽。没有一点迹象证明他是同性恋者。
王冠决定装醉,以烂醉如泥的假象引诱医生施展色情行动。王冠想通过这个举措,巧妙的将两个人的角色逆转过来。他要做诱捕者,而不是被诱捕者。 他已经喝了很多酒。再连着喝几杯,然后,低声说几句含糊不清的话,将酒杯往地上一抛,身子斜倒在沙发上。 他喝醉过。他模糊记得,喝醉就是这个样子。唯一的不同是,这次酒杯没碎,医生家的地毯,不像地下室的水泥地那么坚硬。 现在,他眯着眼偷偷观察医生。视线因为睫毛的遮掩而显得毛茸茸,却给他了好似躲在树丛后的安全感。他看到医生冲他的“醉态”摇摇头,以叹息人生的姿态,继续自顾自的喝酒。
医生关掉唱机,轻轻叫王冠的名字的时候,王冠装聋作哑,认定那个关键时刻已经到来。果然,医生又叫了他两声,没有得到反应后,便走过来,把王冠搀起来,准确的说,是把王冠抱到卧室里去的。王冠悄悄的使劲往下坠,以致医生的腰弯得像只虾,打了一个趔趄,差点儿摔倒。 王冠不去想这一幕的滑稽,屏息凝气躺在床上,透过双眼间毛茸茸的缝隙,观察着医生为他脱鞋子、盖被子的过程。然后,医生把窗户开了条细缝,微寒的空气流进来后,他关上灯,掩门出去了。
窗外是黑夜,王冠睁开眼睛思索:难道他知道我是在假装? 不,浴室方向传来的水声提醒王冠,正像电影上一样,医生将在沐浴之后重新出现。 但穿着睡衣重新开门进来的心理医生,并没有像王冠预料的那样,爬上床躺在他的身边。医生只是叫了他两声,不见应答,就放下一杯冒着热气的茶走了。 王冠一直睁着眼睛,他期待着医生在半夜里重新出现,但这注定是一个寂静而平凡的夜晚。等他沉沉的坠入梦乡时,已经是凌晨四点多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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