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后我就去洗纹身。鲁西说这东西很难洗干净,再说也太疼。我轻轻说试试吧。洗纹身很麻烦,颜料都长肉里了,弄出来哪有那么简单?只能走空针,先划破皮肉,让它结疤脱落长好,再划破再长好——直到一层层新肉长出来取代原来染了颜料了。鲁西说:“我真的下不去手了,你这是为他脱了好几层皮啊。”
脱几层皮才到哪里?只恨无法脱胎换骨啊。
我们每天聊天,通电话。他说他把我们的事告诉了妈妈爸爸。又过一段时间,他说妈妈爸爸想见我。
我知道我的底牌要砸了。我苦苦地撑着,我说:“我们算了吧。”我还是说我爸爸不同意。
“为什么不同意?总得有个理由吧?不行我去见他。”
“不,绝对不行,我爸爸……太正统了。”我艰难地说出“正统”这句话。
“这是什么话?难道我们家就不够正统了吗?”他自信地说。
我去了他家,他的爸爸妈妈一如我的想象,说话含蓄举止得体。他妈妈是个女企业家,每一句话都不失亲切和精明,我能感觉到她关爱眼光里的探究。她说:“我们秦水确实有眼光,这么漂亮的女孩子!一看就知道有好的家教。”我坐在那个舒适的大沙发里手足无措。我知道,我和这个家的距离太远了。
秦水他妈说:“我以前出差常去你们那儿,那里变化挺大吧?你家住在哪儿?”
我说我家住在城西,现在那里马上要拆迁了。
拆迁的风声早放出来了,只是不知道何年何月。我盼着把这一片地全都拆掉,房子街道连同记忆……那些烂泥中的沟沟坎坎,那些蜘蛛网一样横七竖八的晾衣绳,那些氤氲的人间烟火,那些被风吹得吱吱作响的门和窗……
爸爸还是整天醉着,晚上咳嗽得更厉害。我给了他一百块钱让他买药,第二天钱就没了。他离不开酒精这东西。这样终于出事了。我说过这个世界上恶人太多了,就算是有人硬说好人多我也没办法,谁让我没遇上呢?人穷志短,棚户里到处是鸡鸣狗盗。爸爸和人结伙偷一家工厂的原材料,被人抓住了。那家工厂的保安打人特狠,送回来的时候,两条腿已经打烂了。我恨爸爸不争气,看他的样子我痛得心都碎了。听说那个保安是小青年,而他是一个老人,他怎么就下得去毒手?我便哆嗦着要去报案,谁知道爸爸清醒地叹口气说:“别告了,谁让我偷人家的?你一告没准儿先把我抓起来了。”
我又哭了。哭完后我去找过去的哥们儿,我让他们去摆平他。哥们笑着说:“我还以为真的见不着你了,你真的就改邪归正了呢。”我说:“去他妈的,改给谁看呢?”我们夜不归宿,吵吵闹闹在路灯下推来搡去,最后找个地方打牌喝酒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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