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他们找到我是在三天以后,妈妈几乎疯了,找遍了几乎所有大街小巷,猜想我已经被人杀了或拐卖了。她哭哭啼啼地到处找,还跑去报案,说她九岁的女儿出走了。附近一个派出所的所长是个好人,他发动了所有的警察,最后终于把我交给了妈妈。我至今记得他的样子,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有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看到我的样子,他难过得说不出话来,警告我的爸爸妈妈说,你女儿和一群捡破烂的男人在一起住了三天,你们就不怕?万一被谁动了坏心,孩子可就毁了。妈妈一直感谢他。可是好人不长寿,不久他就死了。那年抓逃犯,一下子死了三个警察。电视台天天宣传他,说他是人民的好警察。
他担心得不错,我总是离家出走,离家出走——走到哪儿算哪儿。有一次碰上个老邻居,他说,哎呀,你爸妈正找你呢,正在火头上,小心找到了能揭了你的皮,快躲躲吧。我乖乖躲进了他家。他是个老鳏夫,六十多岁了。他脱下衣服的时候,皮肉全是褶子,那年我十四岁,我第一次看到男人的身体,瘦骨嶙峋,那么丑陋,我傻了。
这事谁都不知道,在心里死死捂着。两年后我才回过味来,我已经知道自己吃亏了,越想越气,我对自己说在他下地狱前我要教训他。清醒后有一天我找了许多人,冲进他家里去掀了桌子好一顿痛打。邻居嘻嘻哈哈看热闹指指点点说三岁看到老啊!接着就来了警察。他们早就知道我了,他们几乎是看着我长大的。我从小就是个人渣儿。从局子里出来那天,哥们儿给我请客压惊,我打了个响指说:“惊什么?都到这份儿上了,有什么可惊的?”真的,一点都不怕。我们互相沾着墨水纹身,针扎下去就是血珠儿,一点都不怕。我的前胸后背都有一只黑蝴蝶,妖冶而丑陋的伤疤。
在网上没人知道我是条狗。我和秦水聊得越发亲近,这若是在现实中,我们这完全不同的两种人连互相多看一眼都不可能。在学校时我的同桌是个男同学,他爸爸是某局的局长,他身上全是名牌,经常有车来接送。开车的是他爸爸的司机,见了他亲得像见了小祖宗。他是个傲气的孩子,喜欢漂亮的女学习委员,我看见他们偷偷传纸报条。我是个漂亮的女孩子,但是我没有漂亮的新衣服,学习也不好,肯对我好的全是坏学生,时间长了我也一报还一报,只和坏学生交往。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们互相不理睬,直到我们离开学校。其实我知道,我喜欢他。
秦水大概就是我同桌那样的好孩子。他的爸爸妈妈从小就教育他不要和坏孩子交往。我们不是一类人。我只告诉他我妈妈走了好多年了,爸爸已经退休,我们是普通人家。只是普通人家,我想这不算骗他。至于我的情况,大多是他猜想的。
他问我:你在哪所大学?
我说你猜呢?他猜不出。
我说我在自学呢。
他问我你是学文科吧?你的每一句话都有文采。你可以当个作家,——你很有思想。
后来我真的买了大学课本,但看了两天就看不下去了。
我不愿意骗他,但我更不愿意说真话。我只说:我们是普通人家,爸爸妈妈离婚了。
不想再说了,真话里句句都有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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