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我藏起来两天,他们都找不着我。我听得见我妈裂帛一般的声音在喊我的名字,后来又听到爸爸也在喊,声音嘶哑。他们的声音在海边的潮气里此起彼伏,海边晒着海带海草,气味浓郁,从此我相信他们的声音是海草味儿的。他们打完了,又和好了,我的眼泪却还没干。刚才他们在争离婚后谁养我。他说“你!”她说:“你!”我干脆藏得更远,我跑到了码头,这个城市的码头是叫花子的家。一群破破烂烂的人在窝棚里打扑克,我悄悄蹭了过去,挨在旁边不肯走。夜已经太深了,黑暗使我害怕,我愿意向人群靠拢。可他们终于累了,准备休息时发现了我。“嘿!小姑娘,长得跟花似的,跑丢了?”
我吃他们的饭,睡他们的席。有个人说:“要不你叫我爹,我养着你吧。”我想,这下好了,终于有人肯要我了。
当太阳升起的时候,家门口沟沟坎坎的水洼里浮着鸡毛蒜皮,炊烟里飘着清烟寡水的味道,我一直想书上的一句话,家庭不幸福的孩子,长大了往往不幸福。我害怕。其实我知道幸福在哪儿,只是要离开这个环境离开这个家。我想,我能找到,将来我绝不让我的孩子无处可去。我一定找个好男人。我一定给我和未来的还找一个稳固的家。我不让我如花的容颜在破旧的棚户中消磨。秦水的名字和我有缘,我的网名叫鱼儿,郁儿的谐音。他说:“你是鱼儿我是水,鱼水情深是一家。”
那段时间我经常无端地流泪,我忧郁的毛病犯了。敲键盘的时候我经常恍惚。
我说你知道吗秦水,我在哭。他说我感觉到了,鱼的眼泪落到水里了。
我已经断断续续地知道了他的一切,他的家,那是个温室里长大的孩子,单纯的白纸一样。和那些网上鬼混的人不一样,他和我谈的话题都是些摆得上桌面的东西,他要考研究生,他的老师,他的同学,他的爸爸妈妈——他总是说他爸爸妈妈,他们的影子一天天在我脑海里勾勒出来:他们是那样有教养,彬彬有礼,从不吵架。我羡慕那个温馨的家。
我和他谈的话题同样高雅,那些美丽的词藻想莲花一样的漂在荒芜已久的湖面上,我对他讲德来赛的小说《嘉丽妹妹》、《珍珠姑娘》。他说,你读过的书真多,是个有修养的姑娘。他不知道,我不是个有修养的姑娘,我初中没上完学就出走了,我的功课不好,总是做不完作业。老师一生气总是揪我头发,他问我:“你有没有脸皮?回家叫你妈妈来!”我忍着眼泪,一言不发。其他学生他不敢打,人家有爸爸妈妈护着,我就是挨了打回家也不敢说实话。那两本书是妈妈留下的。妈妈年轻时想当作家,嫁人后就什么都变了。妈妈把梦想留给了我,我想我要把我生活写下来,那些光着膀子打牌喝酒的男人,那些鬼鬼祟祟不知来路的女人,邻居们充满柴米油盐味儿的忧虑,那些贫贱的哀伤。我安康内美国人的旧小说,知道了繁华的背后穷人和穷人是一样的。我看的书非常多,那些精彩的东西在我灰暗的屋顶上开了一片天窗。
他问我:“你上的哪所大学?”我毫不犹豫地说:“我上的是电大。”
我这一辈子都不可能上电大,我记不住课本的内容,从上学那天起我的耳朵里就是各种各样的吵骂。有时候我做作业的时候他们还在吵,我捂着耳朵看着看着,呼的就会飞来一个扫把。后来他们终于离了。我总是在半夜里出去把烂醉的爸爸拖回去,听他挥舞着手背夸张地叫骂着。
我的好朋友鲁西正在谈恋爱,整天对我讲她的恋爱故事,我总是静静地听,不插话。后来有一天我突然对她说起了秦水,她说:“郁儿,你恋爱了!”我想有像我这样恋爱的么?——没对人家说一句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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