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我第一次出走是因为他打我,第二次还是,次次都是。
妈躲在远房姨姥姥家,爸扯着我去找,他的步子很大,在黑黑的楼道里跌跌撞撞的,我被拽得几乎飞离了地面,却不敢哭出声来。“去告诉你妈,她不回来我就打死你!——你不是她养的吗?狗养了狗亲,猫养了猫亲,就看她疼不疼你!”他说,酒气喷到我脸上。爸爸的苦肉计演得逼真,一巴掌就打出了血,我捂着喷涌出来的血扑通就跪下了,念着爸爸设计的台词儿:“姥姥啊,救救我吧,快让我妈回家吧!”姨姥姥一下子就晕了。
姨姥姥老是骂妈妈自作自受,满世界挑花了眼,怎么就找了个恶棍做丈夫。离婚吧。”
可是我还是喜欢亲爸爸,他不打我的时候是那么好。我记得他把我顶在肩膀上逛大街,街上的人一下子就变矮了,他说:“郁儿,吃糖球不?”家里没有钱,可他给我买什么都舍得。买糖球,也买气球,我一只手拿着糖球一只手拿着气球,比谁都神气,他却不走,他看到卖气球的忙得不可开交,一边收钱,一边忙着吹气球——打气筒一踩一踩,气球就鼓鼓鼓起来。我拍拍他头:“快走啊!”他挥挥手说:“去!去!”一边自言自语:“这小玩意儿还挺挣钱啊!”
爸爸开始卖气球,花花绿绿的。晚上把一把小零钱撒在炕上:“嘿,压岁钱提前给你了!闺女。”爸爸的嗓子有些哑,冬天的街上,连吆喝带吹气球累的。吹哑了嗓子,还咳嗽。打气筒他舍不得买,用嘴吹,呼哧一个,呼哧一个,吹了整整一个正月。最后他吐了血,——他的肺累坏了。
于是他挣的那些钱都买了药了,我们的钱还是入不敷出。从小到大,我一直奇怪,钱这东西,它怎么就不喜欢穷人呢?妈妈的厂子时好时坏,拿到手里的钱越来越少。爸爸经常出去打零工,挣了钱先奖励自己一顿酒。脾气好的时候,他经常幻想着有一天捡个大钱包,或者是中个大奖,得二十万什么的。他偷偷买了好多彩票,第二天偷偷去看开奖,有灰着脸回来。他说:“唉,外财不发苦命人啊!”他心疼那些打了水漂的钱,一心疼就醉了,半夜时候家里就开了锅。
秦水是青岛人,他爸他妈都有体面的工作,他是个大学生。这些他第一次在网上就告诉我了。他是个傻得要命的孩子,网上哪有人说真名的?诚实和虚荣是富人家孩子的通病,他们不知生活的忧虑和卑微。他们乐于炫耀他们的幸福。
我的忧郁打动了他。他说:“你的每一句话都与众不同。”
他每个晚上准时出现。他说我妈妈正在收拾碗筷,我爸爸在看电视,我在书房里和你说话。那时候,电脑还是这个国家最昂贵的加点之一。他在家里舒适地敲着键盘,我在网吧里和一群不务正业的孩子吞云吐雾。我想象得出他的样子,他的面前一定放着一背冒着热气的牛奶或者咖啡。
我犹犹豫豫地告诉他,我家里没有了妈,只有爸。他好半天送过几个字:“对不起,我不问了。”其实我那时已经决定,不说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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