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不喜欢眼前这个孩子,也没想到有一天她会来找我。很久以前,她姨妈和我家住同一楼,她小时候来住过一段,瘦瘦的,这个孩子我印象很深,放学背着书包往家走的时候总是贴着墙根儿,见人不打招呼,看人时眼光总是一扫而过。听说她爸妈离了婚,她妈出走了,她姨妈很疼她,接了来住,想当自己的孩子养,还办了转学。谁知这个孩子很不招人疼,学习不好,和同学打架,她姨妈恨铁不成钢,经常打她,呼天喊地的,少有太平,后来她爸来领走了。再后来她姨妈家搬了,再没见过。短短几年,除了还是那么瘦,模样几乎认不出来,说不上特别漂亮,可我不得不承认,确实可以用漂亮这个词来形容,不,不是漂亮,是干净,长得干净,清冷清冷的那种感觉。我是个唯心的人,我认为女孩子长得过于干净绝不是一种福相,让人看了心里发凉。
她说:“我叫你阿姨呢还是姐姐呢?”她在为我们之间的交谈找一个合适的开始。她穿了一件鼠皮灰的短衣和一条剪裁得零零碎碎的裙子,她把它们划拉到膝前,坐下了。
我说:“你随便叫,阿姨姐姐都行。”我冲她笑笑,尽可能亲切。
“我今天带了耳朵和录音机来,你觉得怎么样会自然些?”做记者的经验,很多人一见到录音机和话筒就不由自主将普通话,甚至开始修饰他们的故事,我不希望我的采访对象受到这样的干扰。我希望他们的讲述尽可能的自然真实。就算是需要润色,那也是我要做的工作,我的采访对象只要真实客观讲出他们的故事,就行了。
她果然紧张起来。她的眼睛盯着我的小采访机,“要录音吗?不,我只是想说说话……和你,说一些我的事。我看过你的文章。我觉得……不过你可以写这件事。”尽管语无伦次,但我明白她的意思。
好吧。我把录音机放进包里。我想,没关系,把一个讲述得断断续续的的故事复原是我的强项。下面就是我复原的故事。
“嗨,来了?”我看见他的名字,就轻轻打了个招呼,在键盘上。网吧里全是些抽烟的人,——有些人都不能算个整人,只能算半个人,半大孩子,大都染着各种各样的头发,自以为时尚得很,这些逃学的小王八蛋。老板只管挣钱,不肯得罪客人,什么人都欢迎,烟雾缭绕也好,他挣了烟钱。殊不知这样还是得罪了客人,比如说我。浓烟像起了火,呛得我咳嗽两声。我的手指跳跃着说:“要起火了,咳咳咳。”屏幕上出现一张小鬼脸。
“什么意思,鱼?”他不解。鱼是我的网名。
“网吧里的孩子都在吸烟,鱼在浑浊的水里。”我愉快地飞舞着手指。
“我无法呼吸,可我还是坚持等到了你。”我又说。
缘分以一种我最不愿意的姿态来到了。我天天在网上消磨时间,看各种不男不女身份的人扮男扮女地说屁话。这年头许多人无聊,许多人孤独,他们喜欢对陌生人讲话,管它是真话还是屁话。更有不三不四的想在这里找便宜货,见了女人的名字就颠颠儿上去搭讪,这样的人我一天最少遇上俩。他们总是毫无悬念地开头——继续——结尾。就像嫖客和妓女,先问价钱再讨价还价再上床再付帐。其实也就是想找个异性聊聊,——哪有想找同性聊的?有的话就是同性恋,反正没个正常的,但凡有身份的,谁在网上瞎混?有这种想法让我更加沮丧,我不也在这里混吗?我算什么?
有一次秦水问我:“你究竟是做什么的?”我撒了谎:“做点小生意。”
网上少有人讲实话,何况我平时也没有实话。我爸骂我说:“这个贱坯子下个蛋也是三黄(撒谎)儿的!”我尖声回骂:“那不正随了你么?你他妈闭嘴吧!”我看着那个叫爹的男人骂骂咧咧地缩在板凳上,萎缩的腿蜷起来,身子就缩成了一团。他不敢打我了,现在不是从前了,过去我怕他不养我,现在他怕我不养他。短短几年这世界就颠倒了,我长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