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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能说出真相(短篇小说)
范小青
来源:《北京文学》 2007年 第12期 点击:
沙太太闻声过来,一看摊摆开来的东西,沙太太已经知道出了什么事,她也有点紧张,赶紧问道,少了什么?少了什么?沙三同已经回答不出来了,他的麻木的脑袋里只有这样一个念头:天塌下来了,世界末日到了。幸亏沙太太还比较理智,她老老实实地一二三四地数起数来。她每报出一个数字,这数字就如同尖刀一样刺在沙三同心口上,沙三同就“唉哟“一声。其实那时候沙三同已经乱了心智,太太数出来的每一个数,不应该是一刀,而应该是他的一颗救心丸,因为凡是被她数到的,就说明这东西还在,要不然,她是数不到它们的,这连小孩子都明白的道理,沙三同却不能明白了。他感觉着心口被一刀一刀地扎着,很快就被扎破了,淌血了,最后血可能都快流尽了。就听到沙太太长长地出一口气,说,唉哟,我还以为什么呢,总共就少了一件什么东西。 沙三同的眼睛一直不敢再看摊摆开来的东西,他怕自己看了以后会晕倒,会失控,会经不起这个打击。一直到沙太太说出这句话来,惊魂未定的沙三同才敢将眼睛再次投过去,这一眼之下,沙三同又从大悲跌入大喜。果然如沙太太所说,总共就少了一个竹笔筒。沙三同从惊恐万状中缓过一口气来,重新仔细清点,最后确认只是少了“鸡鸭鱼肉”。沙三同拍着胸说,唉呀,吓煞我了,还好,还好,这个还在,那个还在,那个也在。沙太太也说,老天有眼,不幸中之万幸,丢了一个最不值钱的笔筒。沙三同听了太太这句话,却愣住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回过神来的沙三同,想法立刻就变了,他再次从大喜跌入了大悲,甚至骂起人来了。他说,哪个狗日的偷了我的鸡鸭鱼肉,老天真是瞎了眼,这个不丢,那个不丢,偏偏拣我最喜欢的丢。他痛定思痛,懊悔莫及,我宁肯少这一件,宁肯少那一件,我也不要失掉它。沙太太说,你总是这样,漏网的鱼总是最大的。沙三同说,你不懂的,鸡鸭鱼肉,我有特别的原因,我特别地喜欢,你不懂的。沙太太说,你哪件东西没有特别的原因,你哪件东西不是特别地喜欢?沙三同说,你别跟我打马虎眼,这件事情我要追查到底的。沙太太说,你追查好了,行李箱是上锁的,钥匙在你自己手里,你查谁呀?沙三同说,也许我睡着的时候,有人拿走了钥匙,偷了以后,再把钥匙放回来。沙太太说,神经病啊,他为什么要偷这个不起眼的小笔筒呢,难道他是个不识货的贼?沙三同说,你说他不识货?他可识货了。
沙三同先从家里人查起。儿子首当其冲。儿子不乐意了,说,这么多人知道你的宝贝,为什么独独怀疑我?沙三同说,你在搬家前就说,这些东西值钱,你现在又说它们是宝贝,可见你心里想的是什么。儿子说,难道它们不是宝贝吗?沙三同说,我才发现你对宝贝很感兴趣嘛。儿子说,谁会对宝贝不感兴趣?宝贝就是钱嘛。沙三同说,因为你对它们的理解,我就有理由怀疑你。儿子说,你可以怀疑我,但是你拿不出证据来。沙三同确实拿不出证据,但没有证据难道就说明“鸡鸭鱼肉”没有丢失吗?沙三同说,我就不相信事实没有真相。儿子跟沙三同说话的时候,始终戴着MP3的耳机,搞不清楚他是怎么一边听歌一边跟父亲对话的。后来他又自说自话地嘀咕,卓别林回自己的家乡参加卓别林大赛,结果拿了第三名。沙三同听清楚了,但没有听明白,以为他在复述MP3里听到的内容。 接下来是沙太太。沙太太也是值得怀疑的。她虽然不像儿子那样看重金钱,但她的一个同事喜欢收藏,常常借故到他家来,看到沙三同的东西,他的眼睛会发出绿色的光来。她会不会经受不住引诱,拿去送给同事了呢?否则她为什么轻飘飘地说,这个东西是最不值钱的。 还有他的丈母娘。老太太患了老年痴呆症,经常把家里的东西藏起来,让家人找不着。会不会哪天他不在家的时候,老太太来过,拿走了,沙太太不知道,或者她是知道的,却没有告诉他。 值得怀疑的人太多了,钟点工,亲戚朋友,搬家公司的搬运工人,老邻居,来过他家的同事等等,都有可能。 就这样,在短短的时间里,沙三同把人都得罪完了,他自己也气得肝火中烧,嘴角都起了泡。沙太太看不下去了,跟他说,你这样乱找,乱问人,谁会承认是自己拿的?你还不如到那些古玩店看看,要是有人偷了,可能会去卖掉的。 沙三同对太太的建议非常不以为然,但他最后还是去了一趟古玩街,他没有抱希望,这几乎是大海捞针。可没想到才踏进第二家店,他一眼就在货架上看到了它。 沙三同尽量地压抑着自己的激动,他怕店家看出来后狮子大开口。不料店家根本就没关注他的神态,开了一个价,低得让沙三同不敢相信。店家以为沙三同嫌贵,又说,真心想要,再给你打点折。结果沙三同没花多少钱就把“鸡鸭鱼肉”买了回来。本来这个笔筒也不值多少钱,即使这么转了一转手,损失也不算大。 失而复得,沙三同先是欣喜若狂了一阵,可渐渐地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头,事情怎么会这么顺利呢?他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十分的不顺畅。他在屋里走来走去打量沙太太,让沙太太浑身长了刺似的不舒服,忍不住说,你盯着我看什么?沙三同等的就是她的沉不住气,立刻接上话头说,你怎么知道它在古玩店里?谁告诉你的?完全是责问和审问的口气。沙太太觉得沙三同变得有些不讲理,他收藏这些东西,说是修身养性,可现在他的性情反比从前毛躁了。沙太太也就没了好声气,气鼓鼓地说,我没说我知道,我也不知道它在哪里,又不是我偷了去卖的;我只是叫你换个思路,我看不得你往别人头上乱栽赃。沙三同又琢磨了半天,说,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心想事成?沙太太说,心想事成不好吗?你难道希望你没有在古董店里看到它?沙三同说,也许有人商量好了来骗我。沙太太说,骗你什么呢?沙三同说,也许我已经逼近了事实真相,有人不想让我靠近事实真相。让我失而复得,以为我就能安心了,不再追查了。沙太太说,就算是这样,你既然已经失而复得,还有什么不满足不安心的?沙三同说,因为我发现了一个大阴谋———这是一件赝品。沙太太说,你看出来了?沙三同没有看出来,他看不出来。他手里的这个笔筒和他的“鸡鸭鱼肉”一模一样,他分辨不出它是真的还是假的,他用放大镜照过,连几处极细小的瑕疵也完全相同。如果有人造假,那也真是鬼斧神工了。沙太太说,难道你是说,那时候,这种笔筒就已经批量生产了。沙三同说,我没有这样说。 上一页 1 23 4 5 下一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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