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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谈风月,不谈风云?
所 思
来源:《读书》 2008年第4期 点击:
如此看来,《色·戒》是把“时代话语”、“暴力符号”和“情感密码”交织在一起。在时代话语层面顺应主流,而在暴力符号和情感密码(也就是男女主人公的性关系和性心理)层面冒犯主流,具有顺从和冒犯的双重快感,再加上流畅的叙事技巧,《色·戒》怎么可能不广受好评呢? 以我个人看法,《色·戒》如果放到西方电影序列中,应该属于非主流文艺片,它在中国造成的热度,有其特殊性。一是那因删剪被炒得火热的床戏,会引发窥淫心理和挑战电检制度的愉悦。二是由于张爱玲、李安、国际获奖、抗日背景等等与当下中国文化环境的对接,会激发出许多话题。“广大人民群众”在多大程度上接受了这部影片难下断言,但“广大文艺中青年”普遍喜爱这部影片恐怕是现实,而且他们拥有主流媒体话语权。值得深思的是,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主流话语?它意味着什么? 那些评论,普遍的立论基础是“人性”、“审美”,稍带理论色彩的,则把影片定义为个人话语对抗“宏大叙事”,反感和抵触“民族大义”之类的政治批判,反之也是一样。借助电视和网络的传播,人性论者和民族主义者形成了鸡同鸭讲的对峙局面。 民族主义者的批判,在一片叫好声中提出问题,提醒人们关注《色·戒》的政治色彩,自然功不可没。假设《色·戒》的小说或电影在上世纪四十年代面世,他们的板砖一拍一个准。但现在问题变了,砖就可能拍空。难道《色·戒》是“汉奸文艺”可以概括的?难道喜欢《色·戒》就是不爱国? 从思想层面来讲,《色·戒》巧妙地呼应了当前中国由来已久的主流话语——用个体生命消解宏大叙事,并视之为人的解放。这股思想潮流,本质上就是“不讲政治”,不讲性政治也不讲时代政治,消解历史意识,高扬人性旗帜,认为人性具有先天的超越性,而政治必定局限于一时一地,而且是暴力的、反人性的。也就是说,这种“不讲政治的政治”才是《色·戒》影迷们的心理支点。你拿民族大义的板砖去拍这个?不是落在棉花上,就是拍在皮球上。而且,这种“只谈风月,不谈风云”的取向,这种“不讲政治的政治”,恐怕已经成了当代中国真正主流的政治。《色·戒》不过是个小小的例证。这股潮流的形成,或许在某些具体情境或具体作品中包含着应对舆论监管的现实策略,但我觉得主要还是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来重新解读中国历史(特别是二十世纪革命史),以及当前全球化、资本主义化的消费社会有关。它是一种自觉的,甚至集体无意识的时代潮流。这种“不讲政治的政治”,主打的正是“人性”这张牌,它的具体表现方式往往是“情感”,并附加审美包装。典型作品如《泰坦尼克号》,那是超越贫富、超越阶级乃至超越生死、超越时间的“爱”——呵呵,唯一没超越的是性别,那会影响它的普适性。 其实,没有人能做到纯粹的“不讲政治”,无非是有选择地讲,讲什么,怎么讲,判然有别。所谓“人性”,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政治和历史批判。在当代中国的文化语境中,它往往指向二十世纪乃至近代以来的革命史,通过批判革命的暴力,表达个体的悲剧,来否认革命这个所谓“宏大叙事”的合法性,并为今日形形色色的利益阶层铺路。张爱玲热以及《色·戒》都在这个潮流之中,只是因为影片事关民族抗日的背景,并连带出台湾被殖民的历史,导演作为大陆移民后代的微妙心态等等,使之变得更为复杂。 在人性的华美外衣下,既有的历史叙述被一步步颠覆和消解,在它的反面,一套新的历史叙述遵循着相同的逻辑悄悄建立,并借助影视等大众传媒手段广为传播。于是我们拥有了粗蛮可爱屡教不改的“李云龙”(《亮剑》),有了压抑阴郁暗藏柔情的易默成(《色·戒》),革命者和汉奸都令人“耳目一新”。这类作品怎样做到了与消费文化契合无间?其内在的审美趣味和价值取向意味着什么?这正是亟须回应的时代政治。 对这个艰难的问题条分缕析做出回答我无力承担,还是留给学者们吧。作为普通观众我只想再就“政治问题”引一句米尔斯的话—— 大众艺术和大众思考的世界愈来愈迎合政治的要求……如果思想家不涉及政治斗争中的真理价值,就不能负责任地处理活生生的整体经验。 二○○八年一月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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