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教授自杀了,他受过足够多的教育,他有足够的社会体面,他是个有成就的中年学者。
这个新闻引起我内心震动,起因是我也曾经自杀。那年,有太多的理由不想活下去,于是出去,寻找结束自己的地方。在西湖边游荡,想踏进去,从此如同湖里的锦鲤自由而潇洒,但是西湖太柔媚了,不忍心,于是离开了杭州;在太湖上游荡,想跳下游船,用浩淼的碧波掩埋一把柔骨,但是太湖过于宏伟了,令我仰视,况且是阿阳的家乡,同样不忍心,于是离开了无锡。江南盛世太过安宁,竟然没有个持刀的强盗加害我,连个小偷都不曾遇到,而我那时候是最不怕这些的。在黄浦江上流连,在长江边观光,在黄河上漂流,同样能找到理由让自己不忍心在那里自杀。原来一个如水的女人,是注定不能在水里消失掉的。
于是上山。高原,山颠,在海拔超过5400米的青臧高原的山上,我的高原反映厉害到距离真正意义上的死亡只有一步之遥,反倒靠着强烈的求生本能克服掉了所有的不适。当我能够真正意义地受用高原的美好时,当我看到藏民纯真纯净的笑容时,当体会到观音菩萨睿智的眼光看透我所有悲喜的时候,当我终于想通了很多事情的时候,我不想死了,我将自杀的念头灰飞湮灭到了高原那灿烂的天空里。
那次刻骨铭心的旅程跨越南北几个省市,整整28天,瘦了12斤,除了简单吩咐吃住处的服务员以外,我不曾开过一句口。我漫无目的地走一路看一路,以暗淡到连死都不怕的心境,将万水千山从容走遍,边走边看别写,完成了《一个人的天涯》的主要文本,书稿里竟然满了欢喜与满足,一丁点死亡的戾气也不曾有。
再回首当时的决绝,汗颜。所有的不忍心,其实只是给自己一个理由,让自己好好活下去而已。当别人不给自己余地的时候,自己都不给自己留呼吸的空间,岂非太过残忍?即使所有的人都来作践自己的日子了,自己总不能作践自己的生命吧?我庆幸自己靠自己的力量克服掉了强大深重的想自杀的念头。
教授死了。有人批评他自私,因为他的死给所有爱他的人带来了不可弥补的伤害。我同意这样的批评,因为同情他周围那些人因他死而带来的伤痛。但是对于一个想死的人来说,其实正是周围的所有种种才导致了他最终去寻死的,我对此感同身受。爱恨情愁悲伤忧郁,他一定是遇到了生命中无法承受之重,他被压垮了,从身心到生命,都被这些负重给压垮了。面对压力,他只不过是选择了不再去承担,而我选择了“没什么,大不了继续去撑着”,而已。
可是,他仍然是该活着的。我尽管年纪轻轻,半生履历已经不一般,已经太过艰难,最宝贵的血泪经验就是:没有过不去的坎啊!即使肯好好活着,生命也无非百年,更何况一门心思地实在不想活了,生命就成了一个大大的负担。我生平最怕轻言生死、轻言进退的人,可以甘心情愿地放自己在并不希望的坏情绪里,强健的身体首先来自自身强大的心理能量,别人的影响已经够伤脑子的了,自己都不让自己活得好好的,良心何在?天理何在?
无论一生繁华还是简单,人从降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一定要死去的结果。不去张罗,不去强调,这个结果已经是每一个人无法逃脱的根本宿命。惟其如此,就更用不着将个“死”字挂到嘴边了。我甚至反感人说“高兴死了、讨厌死了”这样的句式,总觉得这样漫不经心地不停地死啊死的,对“生”缺少一种尊重,对活着是一种戏谑。厚德载福,随便就拿自己开不起玩笑的东西调侃,这是一种太没福气的特征。
我是不会再去自杀的了,这样的体验很惨痛,对自己是一种大伤害,想起来都不可思议。但是同时也是一种大成全,让我懂得要好好地珍惜生活的每一点内容。在我的生命如花般绽放美好的时候,日子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魅力,对我构成强大吸引,我只能是顺其自然地好好活着。于是去接受,接受所有生活的馈赠,悲伤忧愁快乐甜美,都一起来吧,坦然坦荡地生活着,承受着,于是笑看云舒云卷,连死都不怕,还怕活着吗?这样的心态里,还有什么不能负担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