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年我就32岁了,在新的一年的开头谈梦想我以为很有意义,新的一年我给自己定下的目标就是抛下梦想,从头来过。
为什么要抛下梦想?因为在过去的30年里梦想让我吃了太大的苦头。9岁上学,我的梦想是成为詹天佑那样的铁路工程师,给国家造铁路,让铁马从我们村门口一直开到天安门。这个梦想如此强烈,使我如痴如醉地梦了13年。大二那年我疯狂地迷上摇滚。你能理解一个想当詹天佑并确信自己会成为詹天佑的人发现自己爱上摇滚的痛苦吗?你不可能理解。那情况大约类似一只猫长到成年却发现自己其实是一条狗。作为狗的天赋展现得越多,作为猫的梦想就破灭得越彻底。更糟糕的是,那只猫开始怀疑世界怀疑自己——既然作为猫的梦想会破灭,那么作为狗的梦想也一样可能破灭!
噩梦就这样开始了。当我在梦想怀疑论中徘徊时,大学生活结束了,我被分配到一所化工厂工会工作,每天在茶水、报纸和福利劳保中打转。这真是个巨大的嘲笑,之前我在精神领域为梦想痛苦的一切瞬间就被一纸派遣证击得粉碎。在现实面前,我很快屈服了。(哈哈哈哈)我的梦想很快变成分一套大点儿的房,娶一个漂亮老婆,伺机向领导岗位进步。每天走过厂领导的红色小楼时我都梦想自己有一天成为其中一套的主人,并在为领导布置会议座位名牌时幻想其中的一张红纸上写着自己的名字。
父母和我的未婚妻很支持我的这个梦想,过年回家时,老父亲端着我带回来的五粮液满怀深情地说:伢啊,当什么都不如当官,等你当了官回家做点好事,光宗耀祖造福乡亲啊。
我壮志满怀地喝下了父亲敬的酒。两年后厂子却被另一家合资企业收购,我这个“领导梯队”的接班人立刻成了没娘的孩子,豪情壮志成了一樽还酹江月。屋漏偏逢连夜雨,本打算要孩子的老婆顺理成章地“爱上了别人”,她的理由冠冕堂皇,因为我现在颓废又不求上进,她爱的是当年的“有志青年”,而非现在的“牢骚筒子”。我们在那年的4月1日办了离婚。看着离婚证书上的日期,我止不住嘲笑自己,直到今天我还清楚地记得自己的笑声。
受不了这种刺激的我决定从头开始(梦想青年的种子实在深植吾心啊),我决定通过出外留学重树梦想,曲线救国。除了梦想一无所有的我重新找到了当年从小村考上县重点再考上大学的动力,寒灯苦读“鸡阿姨(GRE)”后我如愿拿到了全奖通知书。父亲率领全家老小到虹桥机场送我远渡重洋,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我又一次感到找到方向梦想起航。
几年的留学生活却让我体会到难以尽说的苦楚,我意识到在美国中国人永远不可能进入主流社会,不可能取得所谓的“成功”。前年6月我带着梦想回了国。原以为已经从山鸡变成凤凰的我却面对着残酷的事实——海龟早就臭街了。待业半年后我过上了现在月薪8000(税后)的白领生活,遭遇了不少坎坷的我进入了梦想的全新阶段——做个普通而幸福的人,做个平庸但正直的人——这也是我历年来梦想的底线了吧,我想。
然而噩梦并没有结束。一个月前我经历的一件事,又一次打破了我的梦想,它也成为我写这篇文章的动机。事情很简单,下班回家的路上,我遇到一个小偷,小偷偷了我旁边一个姑娘的钱包。整个过程我看得清清楚楚,直到小偷下车。小偷下车后我难过得简直要哭了,他只是偷了一个粉红色的钱包,却打破了一个30岁男人梦想的底线。我意识到想做一个正直的人我还差得太远,而要做一个不在乎正直与否的人又是我所接受的教育所不能认可的。
这件事之后我开始认真思考:自己,我的经历。我意识到我的问题出在梦想上。我想做詹天佑是英雄主义,我要当官是功利主义,我要幸福则是世俗主义。而这一切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关系只存在于我把这些大帽子通过梦想这个大头套在自己身上。我知道什么是梦想吗?我只知道现在梦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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