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文写作
小时候,同龄的孩子们看见衣衫褴褛的顾名,都怕得没命地跑开,或是朝他掷石子,嘲笑他。惟独月蓉不是那样,她不害怕,也不急着跑开。他偶尔走近,朝她露出笑容,她甚至觉得那是一种莫名的亲近。后来,好婆知道她对疯子顾名有那样一种“亲近”,把她拉回家,恶狠狠的训斥她一顿,让她往后不许走近疯子半步。
如今,顾名死了。月蓉的生日,也是他的忌日。
月蓉一脸平静地推开家门,对她眼见的顾名的死,她打算只字不提,因为外婆不喜欢。
“我回来了。”没有回应,让月蓉感到郁闷。
好婆就坐在屋子中央的竹椅上,手上拿着一张发黄的纸片,像是旧照片,桌上摆着一个黑色长方形匣子,像生铁又像木的材质,盖子打开着,一个荷花盛开做封面的本子安静地躺在里头。
“外婆,这些是什么?”
好婆抬起头看着月蓉,沧桑的脸上,一片潮湿。这是平日里强硬的好婆么?不是!这是一个弱者,一个怀揣悲苦之心的老女人。
“怎么了?外婆。”月蓉蹲下去,在她的裤腿边,感觉她是那么亲近,那么可怜。
“我天天诅咒他,盼着他早点死,如今他终于死了。我发誓不会原谅这个人的。这一世都不会。”好婆低头看着手上的旧照片,兀自说着,有一种无比软弱的幽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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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蓉顺着好婆低垂的目光,看到年轻时候的顾名。照片上的他清瘦,戴着近视眼镜,俨然一个文学青年,他端立在一棵高大的苦楝树下,旁边站着一个清秀的辫着麻花辫子的年轻姑娘——那是月蓉的母亲。
“他师范毕业后,分配到你妈在读的高中教书,教语文。刚开始那年,你妈就喜欢上他,后来两人偷偷在一起,还有了你,惟有结婚了。可他害怕学校知道,会被开除,影响前途,一直拖拉着。你妈生下你之后,他只是偷偷来看过两次。最后,你妈郁郁寡欢,在你满月的时候投水死了。你妈死的那天,他突然也疯了,一疯就是20年。现在死了,一切因果,是有报应的啊。”
旧照片已经被月蓉拿到手上,她看着上面那两个把她带到这个世界的人,泪流满面,她终于明白小时候看到顾名的“亲近感”,正是血脉相连的真谛啊。照片翻过去,底部的右下角写着——一泓秋水一轮月,今夜故人不再来。墨迹有些模糊,好婆说:“这是你母亲写的,这本日记里,几乎只有顾名一个人的名字。”好婆拿出黑匣子里的本子交给月蓉,起身走到天井去。
月蓉捧着母亲的日记,捧着她美丽的忧伤的沉重的爱情,忽然觉得自己与母亲那么相像,她的土壤也曾经那么忘我地盛开爱情的花朵,然而花期短暂,瞬间凋败,她还来不及采下,夹在书本,等岁月久远了打开来,体味它的芳香如故。而母亲,留下一本见证着爱情的日记,还生下了女儿——一枚在爱情树上痛苦地结下的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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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我有爸有妈了,那我有外公吗?”
“你妈还在我肚子里的时候,他就去了美国金山,一晃眼几十年,没有消息,不知是死是活。这么些年我为他守着,心里想的恨的,也就只有他一个人了。”天井里的水盆被灌得满满的,好婆背着月蓉蹲在了地上。
“外婆,我去把顾名的骨灰领回来吧,和我阿妈葬在一起。”月蓉将母亲的日记和照片重新放回匣子,捧在怀中。
“随你吧。死了,在一起,又有什么用。一个女人,将自己完全交给一个男人,是一种不幸。”好婆说罢,叹了一口气,继续一把一把地洗水盆里的瓜菜。
晚饭的时候,月蓉依然看到满满的一桌子菜,和往年她的生日一样,比过年还要丰盛。好婆一脸平静,筷子在盘碗中周旋,嘴里没完没了地嚼咬着。月蓉拿起筷子,手腾空的停着,不知何处落下。
“吃完这一顿,又长一岁了。吃吧,吃饱了,还要继续生活。”
“嗯……”月蓉应着,窗外已经暗了,有夜虫啾啾地叫着,她们的青砖老屋,在繁闹的西街,一如往常地寂静、清冷。
责任编辑:宋世安
题图插图:石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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