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南台湾,正是骊歌初奏,凤凰花开的时节。徜徉小道,拾一片憧憬,抛永恒的遐思。
七月的德国南部,巴伐利亚高原的风铃草散发着馨香,一望无际的绿野,一幅优美透熟了的自然的画面。但是面对可以决定“生命的翡翠或暗淡”的刹那,正好比历程的导向,被操纵于那瞬间闪烁的照门,那深深的激情,愈发勾起了寂聊的游子的心绪。憧憬?遐思?意境?似乎都变成了梦魇。
步入慕尼黑的汉斯国际邀请赛的运动场时,爆满全场的观众,还有那徘徊在场外的三千多名田径迷,似乎都以一种迷惑的眼神看着我、压迫我,使我的全身紧张:运动细胞在萎缩,神经末梢在麻木,像醉饱了黑啤酒一般,瘫痪似的提不起奔放的毅力和勇气。
在这十天以来,我参加过在美国洛杉矶举行的三天的全美田径锦标赛、在法国巴黎举行的一项国际邀请赛。在欧洲这些天来,我每晚只有三四个小时的睡眠时间,也许是心力交瘁,也许是时差影响,此刻的我,整个身体组织都脱了节,全身的细胞都在松散。
突然,在观众的喧哗声中,远处似乎回响着:“纪政,加油!纪政,加油!纪政,加油……”
声浪愈来愈大,也愈来愈整齐。我定睛一望,就在那角落里,在那人潮汹涌中快被沉埋下的波动里,是黄皮肤的一群,是的,他们在向我招手,朝我欢呼;白床单半缝着的横布上,用墨水写着八个斗大的汉字:
青年文摘c!u@r$t%i*s( “纪政,加油!纪政,加油!”
我哭了,哭在深邃的心底,我应该向我的同胞招招手,天啊!我的同胞,感谢你们……
全身的细胞在发酵,躯体的骨架在整合,脑际活跃着生命的毅力,中华儿女的傲情翻滚澎湃……
纪政!不,你不只是纪政,你是他们中的一员,你代表他们,在西德的留学生,我的同胞……
顷刻之间,那一股足踩祥云,奔向青天的冲动——“我要奔驰,我要翱翔,我要傲首冲破终点线……”顿时脱“足”而出:
百米低栏预赛,十二秒九平世界纪录;
百米低栏决赛,十二秒八破世界纪录。
二百米决赛,二十二秒四破世界纪录。
全场向我欢呼,不!绝不!是向我的同胞欢呼!
“一句加油声,无限同胞情;生命诚可贵,此情更久存。”
一九七○年七月十三日在西德慕尼黑,当我暗自说完这一句话时,我的眼泪下来了,不再让它沉没在深邃的心底。
(选自台湾《同胞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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