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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悄悄开在１０１路电车
草上飞鸿
来源：《小品文选刊》 2008年第4期 点击:
我的爸爸，小城的人都习惯叫他“童老板”，他的生意渐渐做得大了，我们的家搬到省城，我轻易回不去了。
学校真是好学校，人们都说它属于全市最好的初中，我以前做梦也想不到会到这样棒的学校读书。上学，回家，我乘坐101路电车。以前的小城没有这种庞大、便捷的交通工具，它像神秘的道具，门一站一站地打开，再关掉，发出气流喷涌的声音。
我沉默地看着上上下下的人，外边真是繁华，我总是回不过来神。我喜欢在电车上呆呆地想过去的人，好像一眨眼都成了离得很远的人。看过一篇小说，题目很美，也很伤感，叫《蝴蝶飞不过沧海》，我和从前的老师、同学和朋友都是沧海两边的蝴蝶，至少我自己是这样的蝴蝶。不知道闻老师的咳嗽好了没有，我听他的最后一节课，他咳嗽了100多次；我和莫小灯一起养的宠物蟹还不喜欢那个“当当”响的玻璃匣子吗？它应该信任莫小灯，他的知识在班级里最渊博；借给同桌的15元钱，我不准备要了，那本《青铜葵花》他买到手里，激动得哭了，他却没有先睹为快，让给我先看了，他是最讲义气的朋友……
我下的工夫很大，却跟不上同学们学习的节拍。难道过去那些老师们对我的评语都失灵了吗？我不再是让人羡慕的人，我甚至成了落寞的人。我认识一个人的过程非常缓慢，我往往是最后一个成为某人的朋友。在新的班级里，还有很多的同学，我叫不上他们的名字，很多人同样叫不上我的名字。他们玩的东西，谈的东西，欣赏的东西，我好像懂，又好像什么也不知道。在夜里睡觉的时候，我哭了，哭的时间很短，很快我又睡着了。
像往常一样，我又一次坐在101路电车上。我忽然看见了一个女生，她佩带的校徽告诉我她是市21中的学生，这所学校距离我们的学校有半城的距离，但我觉得很亲切，多看了她一眼。她穿着浅色印着花朵的无袖上衣，灰蓝的牛仔裤，稍微染过的头发披到了肩上，眼睛闪出的光亮像阳光下的泉水，没有笑，脸上却现出浅浅的小酒窝。她很美，我仿佛是第一次感觉到一个女生的美，那种端庄纯洁的美、青草野花的美、被风吹动的田野的美。我真想多看看她，但不敢，我只好去看窗外流水一样的车辆和划出优美弧线的立交桥。她没有座位，一动不动地站着，我想给她让出座位，却没有勇气。在我眼睛的余光里，她渐渐发出灿烂的雪一样的光芒，一阵花香飘过来，车窗外传来若有若无的歌声：“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不知为什么，我的脸红起来，心口“咚咚”直跳。
我更爱坐101路电车了，有几次爸爸说，想快点回家，你可以打的，我没有听他的话。第二次见到她，我看见她的手里拿着一本《北京娃娃》，书的封面设计得不是很醒目，但那四个字我看得很清楚。我没有听说过这本书，星期日一定要买一本来读。她一个人乘车，跟上一次一样，不同的是这一次她坐在的位置，仅仅跟我隔一个座位。书拿在手里，她没有看，她在轻声唱一支很流行的歌，我只记得旋律，不记得歌词，我有些难过起来。我最怕的事情就是唱歌，让我讲一个故事可以，我的口才不错，我得过演讲一等奖。但我也喜欢听歌，听商店里放出来的歌、行人边走边唱的歌、电视里的歌，从来没有想起来买一块ＭＰ3，下载好听的歌，自己努力学一学。她不是随便哼哼，唱得很专注，陶醉在旋律里。车内越来越拥挤了，光线忽明忽暗。她突然站起来，搀扶一位老奶奶坐到她的位置上。她越退越远了，歌声似乎还能够听到。我茫然若失，我应该给老奶奶让座的啊。
第三次遇见她，我终于能够帮上她一把，这叫我高兴得要飞起来，回到家里把整个地板拖了一遍，妈妈好奇地问我：“这是不是你的作业？”我自然不理她，继续拖。高兴劲儿很快没有了，我的心里只剩下担忧。这一次她跟三个同学一起上的电车，她在伤心地抹眼泪，两只胳膊被人搀着，她好像只剩下哽咽的力气了。我急忙站起来，把座位让给她们，当然是她坐了，她继续不停地哭，同学们站在旁边劝慰她。原来她练习了好久要参加百年校庆的演唱会，却忽然失了声，她想不明白，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才受到这样惩罚。当然不是，不可能是这样，只是偶然罢了，巧合罢了。我听过她唱的歌，曾经有许多人听过她唱的歌，确实非常美，非常动听，应该再唱出来。以后有的是机会，现在只需要你好好休息，这对你有好处。我想去劝劝她，却一直站着没有动，我把口袋里的纸巾捏出了水，也不敢拿出来请她擦一擦眼泪。我是她的同学就好了，仅仅是一个陌生的女孩子也好。那时我的心一直在缩小，我的额头上渗出汗水，我又懊恼又生气，着急得晃起了身子……爸爸回来，妈妈把我的“殷勤”说给他听，她忽然又提高了声音说：“刚才你还兴高采烈的，一转眼就愁眉苦脸了，你这孩子，是不是想要什么东西啊？”我怪腔怪调地说：“《北京娃娃》，我要《北京娃娃》！”他们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他们能懂吗？
她一上到101路电车上，看到我，就微笑着对我说：“谢谢你上次给我让座！”我张口结舌，说不出来任何话。她笑了笑，搀扶着她的妈妈坐到斜对面，应该是她的妈妈，不会错，她跟她那么亲密，她们的气质那么像，一朵花靠着另一朵花。她不停地为妈妈讲述来自校园的有趣的故事，像一只快乐的小鸟。我忽然想到，她不再失声了，这多么好！她说的话多么好听啊，她所讲的校园生活多么美好啊，我简直从来没有见过听过的美好，那种感觉——对了，就跟我在小城学校的感觉一样。我听出来了，她有很好的爸爸妈妈，很好的老师和同学，很好的知心朋友，她自己也很好，她像花一样将大家吸引到她的身边了。一朵花，两朵花，三朵花……十朵花，百朵花，千朵花……一树花，一片花，一地花……真的好美好美啊，我被感动得要哭了。她计划着要考市里最好的高中，她忽然又提到妈妈穿哪身衣服最好看，她还说爸爸一定呆在家里为她们做好喝的汤，她们可以稍稍多玩一些时间，“今天的阳光多好啊！”这句话她好像对妈妈说了三四遍。她们下车以后，我隔着车窗仔细地看着她们，害怕她们一去不返似的。我忽然发现她的妈妈竟然是盲人！她搀扶着妈妈，小心翼翼，一直笑着，给妈妈指点着什么……我的眼泪涌了出来，口袋里装着纸巾，我那时也忘了，眼泪打湿了我的前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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