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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叫我一声兔崽儿
兔 子
来源：《东西南北》2007年第11期 点击:
岁月像一个强盗，把美丽的、温暖的、铭刻的都带走了，却忘记抹平心湖里那一圈圈爱的涟漪。www.21read.com8fqR3y7O6F5ChjEK
爸爸是挖煤的，绝大多数傍晚，他都是全身黑不溜秋地回来，然后把手上的衣服，皮带重重地摔在椅子上，这表示他不高兴。www.21read.com8fqR3y7O6F5ChjEK
我一直不知道他为什么愤怒，后来终于找到了答案：我长得太白。因为有一次妈妈给他盛饭的时候，他斜眼瞅了我一会儿，嘟囔道：“这么白？”我也觉得自己太白了，不像挖煤工的儿子，我以为自己是捡来的。www.21read.com8fqR3y7O6F5ChjEK
我12岁那年，妹妹降临人间。妹妹属兔，爸爸就叫她“兔崽儿”。临出门的时候，他总是把妹妹抱过去啃半天，“兔崽儿，兔崽儿”叫上十几遍才肯走；傍晚从矿上回来，把东西一撂，就叫道“兔崽儿呢”。www.21read.com8fqR3y7O6F5ChjEK
其实我比妹妹大了整整一圈，也属兔，可他从没叫我兔崽儿。只是在合称我们兄妹的时候，才说一句“这两个兔崽儿”。这明显是搭配。www.21read.com8fqR3y7O6F5ChjEK
我没什么怨气，因为小妹实在太可爱了。她哭声响亮，笑容甜美，总在大家感到乏味的时候，适时地发出咿咿哎呀的声音，让气氛顿时活跃起来。稍大的时候，妹妹又显出懂事的天分。爸爸每天回来，妈妈都会打一盆水给他洗脸。有一次，妈妈忙着炒菜，没来得及打水，妹妹就用她的小塑料盆打了满满一盆水，挺着肚子端了过来，小脸憋得通红。那时侯妹妹才2岁半，爸爸的感动可想而知。他一手接过盆子，一手将妹妹抱起来，亲得她黑不溜秋的。www.21read.com8fqR3y7O6F5ChjEK
从那以后，每天打水的就是妹妹了。估计爸爸要到家了，妹妹就打好水蹲在厨房里，只等爸爸那一声“兔崽儿呢”，她就挺着肚子冲出来。等妹妹到了面前，爸爸接过水问她：“想爸爸吗？”“想！”“爱爸爸吗？”“爱!” “有多爱？”这时，妹妹就会挺起胸脯，把两只小胳膊伸开老远，做出拥抱全世界的样子，说：“这么爱！”爸爸最喜欢妹妹这个姿势，每天回来都要进行这段对话，为的就是在最后能欣赏到她这个姿势。www.21read.com8fqR3y7O6F5ChjEK
妹妹3岁那年，被爸爸妈妈“赶”了出来。爸爸在我的小床边加了块板子，这样妹妹就有地方睡了。因为我们家房子很小，除了用砖搭的厨房、杂房，就只有一间不到20平方米的小瓦房了。妈妈常跟爸爸说想加一两间房子，不过爸爸每次都没回答。www.21read.com8fqR3y7O6F5ChjEK
有天晚上，我听见妈妈说：“趁现在天气好，还是把房子盖了吧！你总不能老让他们挤在一起吧？”
爸爸叹了口气，说：“还是等下半年吧。兔崽儿马上要初中毕业了。别看他不说话，一心想考上市里的一中哩！这个钱不能少……”
我听爸爸说这些，眼泪忍不住流出来了。考一中这件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爸爸竟然这么清楚。原来，我也是兔崽儿！爸爸仍然只是逗妹妹玩，很少跟我说话，但我的心情从此明亮多了！
我没有让爸爸失望，夏天的时候，我收到了一中的录取通知书。当天晚上，爸爸准时回来了，进门还是叫“兔崽儿呢”，于是妹妹端着水冲了出来，不过这次没等爸爸开口妹妹就先报喜了：“爸爸，哥哥考上了市里的一中！”
爸爸听了好像没什么反应，对站在一旁的我视而不见，还是继续跟妹妹说话。妹妹又摆出拥抱全世界的造型。在欢声笑语中，爸爸看了我一眼，这惟一温柔的一瞥，令我一生难忘。www.21read.com8fqR3y7O6F5ChjEK
第二天，爸爸回来得晚些，手里多了一个大塑料袋，妹妹在厨房里腿都蹲麻了,才听到一声“兔崽儿”呢，冲出去的时候差点摔一跤。爸爸接过水，并不急于洗脸，故意在袋子里掏来掏去，逗妹妹踮着脚在那里翘首以盼。www.21read.com8fqR3y7O6F5ChjEK
晃了半天，爸爸掏出一件连衣裙，是给妹妹的。裙子的颜色鲜亮，有漂亮的小碎花，好看极了，我真难以想象大老粗的爸爸还有这么好的审美眼光。www.21read.com8fqR3y7O6F5ChjEK
妈妈接过裙子，很利索地给妹妹套上，因为裙子太长了，拖在地上，看上去很滑稽，大家都笑得合不拢嘴。这时，爸爸把那个大塑料袋递给我，打开一看，是个新书包！这是爸爸第一次给我买礼物，我想说句感谢的话，却始终没有说出口。www.21read.com8fqR3y7O6F5ChjEK
第二天快收工的时候，爸爸头顶的煤层突然塌方，他被埋起来了。www.21read.com8fqR3y7O6F5ChjEK
傍晚，几个人到我家报信。他们还没说完，妈妈就晕过去了。大家慌忙展开急救。看着眼前乱糟糟的景象，我却显得异常冷静，因为我知道自己是家里惟一的男人了。www.21read.com8fqR3y7O6F5Ch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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