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人之间的爱，浓厚了，也浸润灵魂。
　　姨妈家的孩子要结婚了，我匆匆赶到的时候，外婆已经在那里住了一段时间。姨妈径直把我领到老人的房间，指着我说：“妈，你看这是谁？是丫头吗？”得了老年痴呆症的外婆正站在房子中间发呆，身子消瘦，满头银发，背微驼着，穿着月白对襟衫子，脸上没有什么皱纹，还是那么好看。她抬头看着我，眼神迷茫而天真，轻轻摇头：“丫头？不是啊，丫头是个小孩子，只有这么大……”她用手在自己的膝盖上比划着。我在老人家的记忆里，还是那个穿着她缝制的花布衫子、扎两条羊角辫的毛丫头。
　　我因从小体弱多病，便被送到外婆家里寄养，一住就是七年，直到我读书才离开外婆。她在我身上倾注了无数心血。几年前，老人家还是好好的，还到我在县城的家里来过一次。那时我带着孩子，经常吃不上饭，孩子也没得吃，又不吃奶粉。我晚上睡不好觉，白天犯困，抱着孩子一头撞在墙上，孩子哭我也哭。老人自己坐公共汽车来看我，见到这情形便在家里住了几日。白天颠着小脚在菜市场买鱼买肉，做好了让我吃，她自己抱着孩子在地上来回走动。
　　晚上，孩子每过两小时就醒一次，多半是尿了床。我困得要命，就和往常一样，把孩子弄到干爽的那边去，自己躺在湿的被褥里睡过去。外婆醒了，大声地呵斥我，说这样长了要弄出病来，让我躺在她那里先睡，她自去收拾那些湿冷的东西。
　　这些年孩子渐渐离了手，我也上班了。工作之余一直想为老人做点什么。她那时可能已感到身体的不适，就给我打来电话，我极高兴地接了她来，在县城的医院检查了一遍，也没有查出什么，就说是白内障。她不肯做手术，只吃药，我买了一堆药，她却坚持不花我的钱，把五百多块钱硬还给了我。
　　这两年我愈加忙碌，每天往返四十多公里，工作上有诸多的艰辛，甚至委屈和不如意，回到家里还要洗衣做饭，教育孩子……每日焦头烂额，便有许久不见她了。想来她老人家必然是怪我了，连我长大以后的样子都不记得了……亲友来得不少，我便在外婆的床下搭了一个地铺，晚上也可以照料她。她虽然不认得我了，却喜欢跟在我的身后。我在网上看东西，她就坐在我旁边；我去厨房拿吃的，她站在门边等着我；我寻思她躺下睡着了，就去厨房里帮忙洗碗，谁知她疾步追来，走路不抬脚的样子，我大声地喊她慢行，赶紧湿着手把她按到旁边的凳子上，她就安静地等着……晚上我要起夜，怕打扰她，没敢开灯，光着脚进了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吓了一跳，门边站着一个人，却是外婆穿着单薄的睡衣，拎着拖鞋，喃喃地说：“凉啊……”
　　我忽然泪湿。或许，人与人之间的爱，浓厚了，竟可浸润整个灵魂，即使病体也不减丝毫，而我的试图补偿报答竟显得如此苍白……（梁伟伯荐自《书刊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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