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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的白蝴蝶
林清玄
来源：《青年文摘（红版）》2007年第10期 点击:
我和两个朋友一起去海边拍照、写生，朋友中一位是摄影家，一位是画家，他们同时为海边的荒村、废船、枯枝的美惊叹而感动了，白净绵长的沙滩反而被忽视。通常我们都为有生机的事物感到美好，眼前的事物生机早已断丧，为什么还会觉得美呢?
后来，我得到一个结论：一个人如果愿意时常保有寻觅美好感觉的心，那么在事物的变迁之中，不论是生机盎然或枯落沉寂都可以看见美，那美原不在事物，而在心灵、感觉，乃至眼睛。www.21read.comzeCQs3AJAeErUs5p
正在思考的时候，摄影家惊呼起来：“呀!蝴蝶!一群白蝴蝶。”他一边叫着，一边立刻跳起来，往海岸奔去。www.21read.comzeCQs3AJAeErUs5p
往他奔跑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七八只白影在沙滩上追逐，这也使我感到讶异，海边哪来的蝴蝶呢?既没有植物，也没有花，风势又如此狂乱。但那些白蝴蝶上下翻转的飞舞，确实是异常美的，怪不得摄影家跑那么快，如果能拍到一张白蝴蝶在海浪上飞舞的照片，就不枉此行了。www.21read.comzeCQs3AJAeErUs5p
我看到摄影家站在白蝴蝶边凝视，并未举起相机。接着，摄影家用慢动作走回来了，海边的白蝴蝶还在他的后面飞。www.21read.comzeCQs3AJAeErUs5p
“拍到了没?”我问他。www.21read.comzeCQs3AJAeErUs5p
他颓然地张开右手，是他刚刚抓到的蝴蝶，我们3个人同时大笑起来，原来他抓到的不是白蝴蝶，而是一片白色的纸片。纸片原是沙滩上的垃圾，被海风吹舞，远远看，就像一群白蝴蝶在海面飞。www.21read.comzeCQs3AJAeErUs5p
真相往往是这样无情的。www.21read.comzeCQs3AJAeErUs5p
我对摄影家说：“你如果不跑过去看，到现在我们都还以为是白蝴蝶呢!”
确实，在视觉上，垃圾纸片与白蝴蝶是一模一样，无法分别的，我们的美的感应，与其说来自视觉，还不如说来自想象，当我们看到“白蝴蝶在海上飞”和“垃圾纸在海上飞”，不论画面或视觉都是等同的，差异的是我们的想象。www.21read.comzeCQs3AJAeErUs5p
这更使我想到感官的感受原是非实的，我们许多时候是受着感官的蒙骗。www.21read.comzeCQs3AJAeErUs5p
其实在生活里，把纸片看成白蝴蝶也是常有的事呀!
结婚前，女朋友都是白蝴蝶，结婚后，发现不过是一张纸片。www.21read.comzeCQs3AJAeErUs5p
好朋友原来都是白蝴蝶，在断交反目时，才看清是纸片。www.21read.comzeCQs3AJAeErUs5p
未写完的诗、没有结局的恋情、被惊醒的梦、在对面看不清楚的庄园、缘尽情未了的故事，都是在生命大海边飞舞的白蝴蝶，不一定要快步跑去看清。只要表达了，有结局了，不再流动思慕了，那时便立刻定格，成为纸片。www.21read.comzeCQs3AJAeErUs5p
我回到家里，坐在书房远望着北海的方向，想想，就在今天的午后，我还坐在北海的海岸吹海风，看到白色的蝴蝶——喔，不!白色的纸片——随风飞舞，现在，这些好像真实经验过的，都随风成为幻影。或者，会在某一个梦里飞来，或者，在某一个海边，在某一世，也会有蝴蝶的感觉。www.21read.comzeCQs3AJAeErUs5p
嘿!一只真的白蝴蝶，现在就在我种的一盆紫茉莉上吸花蜜哩!你信不信?
你信!恭喜你，你是有美感的人，在人生的大海边，你会时常看见白蝴蝶飞进飞出。www.21read.comzeCQs3AJAeErUs5p
你不信?也恭喜你，你是重实际的人，在人生的大海边，你会时常快步疾行，去找到纸片与蝴蝶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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