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文写作
他又说错话了,自己浑然不知。
“我当初……找你那么多麻烦,对不起。”她已经会用极社会化的方式处理问题,“也不知道从前为什么老挑剔你,阴阳怪气的 ——”
他打断她的话:“车子在路上走了老半天,就是忘了问你住哪里?”
“和平东路三段……”
“就在我家附近嘛……”
原来和他现在住的地方只隔几条巷子。他大吃一惊。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一次面也见不到。
他不敢问她过得好吗,基于男人的礼貌。他怕看见她涕泪纵横,怕她责怪他,拿他的喜来逼她的哀。
“上来坐吗?”她把毛巾还给他,用一种舍不得的眼光看着他。
“不方便吧?”
“不,我一个人,如果……你急着回家,没关系,改天……”她的脸上有着被拒绝的难堪,迅速地关上车门,冲进雨幕里。
四楼左边房子的灯本来是暗的,忽而亮了起来,透过淌着水的车窗望去,那奶油色的房间明亮得近乎神圣。
范崇宇催了催油门。
四周的雨吸收了一切声音,世界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和那个发光的房间,其他全部被雨声催眠。
青年文摘,文摘,杂志,杂志社,青年文摘
“……可能是火星塞进了水,车子熄火,只好……”这一次换他被雨打得湿透,无数水珠在他的肩膀上溜滑梯。
“进来吧,嗯,毛巾给你。”
范崇宇用眼角余光偷偷瞄瞄洪蕴菲,确定她的眼眶和鼻头都是红肿的。她哭过了。
天生带着骄气的她和一直内向含蓄的他都不知道如何把戏演下去。她只好给他一杯威士忌。
接过杯子的那一刹那他把她的人也接了过来。略带湿润的柔软身体像失去重量的一条船,任水流将她推向任何地方。
那么多年的委屈。她在他当兵时仓促嫁给一个留美博士到了美国,辛苦念完硕土,考上精算师执照,可是在她精明计算下的人生一塌糊涂,婚后不久她即发现自己嫁了一个暴躁、自大、想百分之百控制她、拿博士学位也找不到一个像样工作、身旁没人愿意和他做朋友的男子。为了家乡父老的面子她撑了五年,直到她母亲谢世她才有勇气承认自己婚姻失败的事实。
但此刻她不想说,他也不想听。他只记得年轻稚嫩的自己曾经如何渴望她的身体,过去他至少想过一千遍,只是没有勇气越过那张隐形的帷帐,用吻与汗水去占有实实在在的她。当时风花雪月的诗句成为他情感的出处,因为她告诉他,她要的是灵魂的交流而不是身体。
www.21read.com 《青年文摘》网站
夜像一只莽撞的蛾扑向烛火,燃起黎明的光亮。他睁开眼睛时雨停了,天亮了。他发现自己的双手环抱着她结实的乳房。第一次,他看见她全无遮蔽的身躯,仍免不了面红耳赤。
他整顿好自己,离去,在她额头深深一吻。他知道她睡得很熟,他并不想唤醒她。
他想把她留在夜的深处,因为在黎明苏醒的他并不知何去何从。
连续几天,范崇宇像个自闭症患者。
“你为什么不给我电话?我在你答录机留话,跟你说你定的西装做好了,怎么不去拿?还有,饭店给我的报价单,汽水和瓜子、糖果都嫌贵,我们自己去万客隆采购好不好?”
他任电话一直响一直响,披头散发坐在屋内,喝着威士忌,面临他人生中第二次决堤;上一次是接到她的喜帖时。
“小范你死到哪里去了?你还没结婚先请婚假啦?工作做不完你知不知道?换我结婚时我一定要狠狠请一个月,让你做牛做马……”这是他工作搭档小曾的留话。
嘟。嘟。嘟。范崇宇想的是,他该回去找她吗?她像火柴,点燃了他内心所有的油田。
第一个来按门铃的是他的准妻子李吟轩。她看了看他的样子,什么也没说,默默帮他收拾一屋子散乱,离去时含着泪说:“如果你想说什么就说吧,还可以后悔。”
《青年文摘》杂志21read.com 他暗暗叹服她的聪明。她知道如果把摊牌的权利交还给他,他可能就会失去勇气,而且自疚。她了解他。
而他的勇气,只不过是在洪蕴菲婚礼时,毫不畏惧地走向前去对她说:祝你幸福。
范崇宇想了三天。再去按她门铃时,走出来应门的是一对新婚夫妻。“昨天旧房客搬走了,她说她去纽约任职……她有一封信放在这里,叫我们交给来找她的第一个人——”戴着口罩刷地板的女人说。
我是游游移移的风,你是不动的田野;
我是沙滩上的影子,飘忽一掠……
未曾留下地址。
她娟秀的字迹,写在粉蓝色的纸笺上。是那首诗。翻到背面,四个大字,飘逸的“祝你幸福”。
他抬起头来望着天空。白云深处好像有她的影子,飘忽一掠。机舱里她的眼睛正下着雨,而远处他的眼睛也收到同样的讯息。
她知道,他会来告诉她,他要来为她放弃一切的吧?
(选自台湾《皇冠》)
·插图/几米·
www.21read.com青年文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