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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皮灯罩
梁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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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女人手里拎着羊皮灯罩,站在灯具店门外,目光温柔地望着马路对面。过街天桥离她不远,横跨马路。天桥那端的台阶旁是一家小小的理发铺。理发铺隔壁,是一间更小的板房,也没悬挂什么牌匾,只在窗上贴了4个红字“加工灯罩”。 女人望着的正是那扇窗。目光温柔且有点儿羞赧,还有点儿犹豫不决。她已经驻足观望了一会儿了。她似乎无视马路上不息的车流,耳畔似乎也听不到都市的喧嚣之声。分明地,她不但在望着,内心也在思忖着什么。 这一天是情人节。 女人另一只手拿着一枝红玫瑰。 太阳在天空的位置刚刚西偏。这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再过几天,就是这女人29岁的生日了。在城市,尤其大都市里,29岁的女人,倘容貌标致,又是大公司的职员,正是充分散发“白领丽人”既妩媚又成熟的魅力的时候。 这29岁的来自于乡下的女人,虽算不上容貌标致,却幸运地拥有一张颇经得住端详的脸庞。那脸庞上此刻也呈现出一种乡下水土所养育的先天的妩媚,也隐藏着城市生活所造就的后天的成熟。只不过她这一辈子怕是永远与“白领丽人”无缘了。因为她在北京这座全中国生存竞争最为激烈的大都市打拼了十余年,刚刚打拼出一小片属于自己的天地——一个雇了两名闯北京的乡下打工妹的小小包子铺。 她今天穿的是她平时舍不得穿的一套衣服。确切地说那是一套咖啡色的西服套裙。而黑色的弹力棉长袜,使她挺拔的双腿格外引人注目。她脚上穿的是一双半高筒的靴子,脸上化着淡淡的妆。总之,在北京二月这一个晴朗的冬日,在知名度越来越高地影响着中国人的情人节的下午,这一个左手拎着一个羊皮灯罩,右手拿着一枝红玫瑰,目光温柔且羞赧地望着马路对面那扇窗的,开家小小包子铺雇两名乡下打工妹的29岁的女人,要踏上离她不远的过街天桥“解决”一件对女人来说很重大的事情。那件事情有的人叫做“爱”,有的人叫做“婚姻”。 其实她并没有犹豫什么,也对结果抱有良好的感觉。她不是一个脱离现实的女人。北京对她最有益的教诲就是——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之下,都千万别变成一个脱离现实的人而自己懵懂不悟。她那一种特别良好的感觉,来自于马路对面那扇窗内的一个男人,不,一个青年的眼睛告诉她的。尽管她比他大5岁,她却深信他们已心心相印。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充满自尊,又有点忧郁。对于那样一双眼睛,爱是无须用话语表达的。 灯具店的售货员要将她买了的羊皮灯罩包起时,她说不用。 “拎到马路对面去进行艺术雕刻吧?” 她点了一下头,脸色绯红。“凡是到我们这儿买这种羊皮灯罩的,十有八九都会拎到马路对面去加工。那小伙子特有艺术天分,不愧是专科艺术院校的学生,唉,可惜了,要不哪会沦落到那种……” 她怕被售货员看出自己脸红了,拎起羊皮灯罩赶紧离开。 一男一女从那小屋走出来,女人所拎的和她买的是一模一样的羊皮灯罩。女人将灯罩朝向太阳擎举起来,转动着,欣赏着。隔着马路,她望不到人家那羊皮灯罩上究竟刻的是什么图案或文字。却想象得到,对着太阳的光芒欣赏,一定会给人一种比灯光更美好的感觉。经艺术加工的羊皮灯罩,里面是衬了彩纱的。或红,或粉,或紫,或绿,各色俱全,任凭选择。那男人一手搂在女人肩上,当街在女人颊上吻了一下。她想,如果他们不满意,是不会当街有那么情不自禁的举动的。于是她从内心替那扇窗里的青年感到欣慰,甚至自豪。她不再思忖什么,迈着轻快的步子踏上天桥台阶…… 半年前的某日,她到工商局去交税,路过马路对面那扇窗。突然地,玻璃从里边被砸碎了,吓了她一大跳,紧接着传出一个男人的叫嚷声:“你算什么东西?你怎敢不经我们的许可给加了一个顿号?你今天非赔我这灯罩不可!” 于是很多行人停住了脚步。她也停住了脚步,但见小屋内一个衣着讲究的男人,正对一个坐在桌后的青年气势汹汹。男人身旁是一个脂粉气很浓的女人,也挑眉瞪眼地煽风点火:“就是,就是,赔!至少得赔5倍的钱……” 坐在桌后的青年镇定地望着他们,语调平静而又不卑不亢地说:“赔是可以的。赔2个灯罩的钱也是可以的。但是赔5个灯罩的钱我委实赔不起,那我这一个月就几乎一分不挣了……” 同是外乡闯北京之人,她不禁同情起那青年来,也被那青年清秀的脸和脸上镇定的不卑不亢的神情所吸引。在她看来,许许多多男人的脸,都不同程度地存在着酒色财气浸淫和污染的痕迹,有的更因是权贵是富人而满脸傲慢和骄矜,有的则因身份卑下而连同形象也一块儿猥琐了,或因心术不正欲念邪妄而面目可憎。她的眼睛看大都市里的形形色色的男人形形色色的脸已极富经验,但那青年的脸是多么清秀啊!多么干净啊!是的,清秀又干净。她只有小学五年级文化,清秀干净四个字,是她头脑中所存有的对人的面容的最高评语。她认为她动用了那最高评语是恰如其分的。 人们渐渐地听明白了——那一对男女要求那青年在他们的羊皮灯罩上完完整整地刻下苏轼的一首什么似花非花的词,而那青年把其中一句用标点断错了。一位老者开口为青年讨公道。他说:“没错。苏轼这一首词,是和别人词的句式作的。‘恨西园、落红难缀’一句,之间自古以来就是断开的。” 那青年说:“我就是这么告诉他们的。”语调仍平静得令人肃然起敬。 那男人指着老者说:“你在这儿充的什么大瓣蒜,一边儿去,没你说话的份儿!”老者说:“我不是大瓣蒜。我是大学里专教古典诗词的教授,教了一辈子了。” 那女人说:“我们是他的上帝!上帝跟他说话,他连站都不站起来一下!一个外地乡巴佬,凭点儿雕虫小技在北京混饭吃,还摆什么臭架子!” 这时,理发铺里走出了理发师傅。他进入小屋,将挡住那青年双腿的桌子移开了。那青年的两条裤筒竟空荡荡的…… 理发师傅又说:“他能站得起来吗?他每天坐这儿,是靠几位老乡轮流背来背去的!他怕没法上厕所,整天都不敢喝口水!” 在众人目光的谴责下,那一对男女无地自容,拎上灯罩悻悻而去。 有人问:“给钱了吗?” 青年摇头。 有人说:“不该这么便宜了他们!” 青年笑笑,说:“跟一个喝醉了的人,有什么可认真的呢?” 从此她便忘不掉青年那一张清秀而又干净的脸了。 后来她就给自己制造借口,经常从那扇窗前经过。每次都会不经意似的朝屋里望上一眼…… 再后来,每天中午,都会有一名打工妹,替她给他送一小笼包子。她亲手包的,亲手摆屉蒸的…… 最后,她亲自送了。并且,在他的小屋里待的时间越发长了…… 终于,他们以姐弟亲昵相称了…… 现在,她决定做他的妻子了。 她不在乎他残疾。深信他也不会在乎她比他大5岁。 她此刻柔情似水。 走下天桥,站在那小屋门外时,却见里边坐的已不是那青年,而是另外一个青年。 人家告诉她,他“已经不在了”。他在大学三年级时不幸患了骨癌,截去了双腿。他来北京,就是希望减轻家里的经济负担,靠自己的能力医治自己的病,可癌细胞还是扩散了…… 人家给了她一盏羊皮灯罩,说是他留给她的,说他“走”前,支撑着为她也刻下了那首什么似花非花的词…… 29岁的这个外省的乡下女人,顿时泪如泉涌…… 不久,她将她的包子铺移交给两名打工妹经营,只身回到乡下去了。很快她就结婚了,嫁给了一个40多岁的二茬光棍儿。在她家乡,快30岁的女人,谈婚论嫁的资本是大打折扣的。一年后她生了一个男孩儿,遂又渐渐变成了农妇。刻了什么似花非花词的羊皮灯罩,从她结婚那一天起,就一直挂着,却一直未曾亮过。那村里的人都舍不得钱交电费,电业所把电线绕过村引开去了…… 那羊皮灯罩已落满灰尘。 又变成了农妇的这个女人,与村里的所有农妇不同的是,每每低吟一首什么似花非花的词。只吟那一首,也只知道世上有那么一首词。吟时,又多半是在给孩子喂奶。每吟首尾,即“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和“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两句,必潸然泪下,滴在孩子的小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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