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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敲门声又响起来了,哐哐哐,不像敲而是在用力踢,外面的人简直忍无可忍怒不可遏了。接着,她听到组长不满的喊话声,新华你快出来,新华你怎么回事,人家孩子等着用厕所呢,你怎么老占着不出来呀?快快快!动作要快! 这样一来,裴新华觉得自己彻底被逼到绝路上了,她有点面红耳赤,手足无措。情急之际,也顾不得许多了,她三下两下从不锈钢挂盒里拽出二米多长的圈纸,随便团巴团巴来应急。她的举动就像没有任何经验的犯罪嫌疑人,那样手忙脚乱,那样无所适从。最后,当她草草地收拾利落自己,并用冰冷的手指去触按马桶的冲水开关时,又不经意中在客户家宽大的镜子里看到了自己——那个女人看上去脸色惨白,神情惶恐,一副心惊肉跳的样子。 裴新华刚一拧门把手,来自外面的那股巨大的冲力,就以势不可挡之势闯进卫生间里,她险些被对方又撞了进去。组长像酒店的侍者一样诚惶诚恐地守在门口,见她出来,便刻不容缓地上前质问道,怎么回事嘛,别忘了咱们可是在客户家里,咋一进去就没完没了,人家孩子从外面回来正急着用呢!裴新华一句话也没有说,她茫然地注视着自己刚刚擦过的那面窗户,真是透亮啊,上面的玻璃仿佛都不存在了,外面的景物尽收眼底,房间因此显得宽敞无比。 组长说新华以后要多注意点儿,咱们是搞家政的,要时时注重公司的形象。裴新华想都没想就顶了他一句,不就上个厕所,你至于东拉西扯的吗?组长却一本正经地说话不能这么说,以小见大嘛,你没听见现在到处都在讲,细节决定成败。裴新华本来就有气无力的,实在懒得听组长跟她拔这些高调,就自顾去收拾放在窗台上的工具。组长自觉无趣,也跟了过去,说眼看快到吃午饭的时间了,干脆收工下午再说。 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那个老人颤巍巍跟到门口,组长忙客客气气地说老人家不用送了,吃完饭我们还要回来接着擦呢。老人不无严肃地冲裴新华扫了一眼,然后又转向组长,说,你是她的领导吧?组长腼腆地笑着回答,也算不上啥领导。老人似乎对此不感兴趣,接着颤颤巍巍伸出五根鸟爪似的、似乎永远也伸不直的手指,在组长面前晃了又晃,热水,五桶热水啊,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造孽哟,我活了一辈子,也没见过拿热水擦窗子的! 组长立刻愣了一下,扭过脸看看旁边的裴新华。裴新华赶紧抿了抿嘴唇,嗫嚅道,不是天气冷么,用热水擦得干净些。组长没好气地说就你事情最多,人家要是没热水,难道你就不擦了?裴新华望着组长愠怒的样子,她还想争辩什么,可忽然鼻子一酸,到嘴边的话又哽住了。随后,她把头一低,像是要夺路而逃,人就擦着组长微微挺起的啤酒肚疾步走出去。组长在后面连着喊了她好几嗓子,她头也没回。 裴新华不打算回家吃饭,那样的话,时间都得耗在路上,剩下的活天黑前怎么也干不完。她一口气走出水天一色,在外面踅摸了老半天,最后进了街边的一家不起眼的拉面馆,先要了一碗热面汤,烫烫地喝了大半碗,接着才要了一小碗拉面,花了两块半。她在面里调了两满勺油炸辣椒面,觉得还不够,就又往里调了一勺子。她想着这样吃下去,身子或许能暖和暖和。 蓓蓓爸一边穿衣服,一边不无遗憾地说,丢就丢了,有啥好哭的,权当破财消灾。蓓蓓给她递过一条擦脸毛巾,也说,妈别哭了好不好,不就是一张破卡,你就是哭上一整夜,也哭不回来了。蓓蓓爸也附和着说就是,要是能哭回来的话,我们俩也跟你一起哭。 裴新华一把抓过女儿手里的毛巾,用力捂在自己脸上,一副羞于见人的样子,哭声好像被隔开了,只能听到微微的吸吸啜啜声。蓓蓓爸出门前对她说,洗一洗早点睡吧,辛苦一天了。他回头又叮嘱女儿,蓓蓓好好劝劝你妈。然后,裴新华听见丈夫咚咚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难受,好像蓓蓓爸不是去上夜班,而是要去很远很远的一个地方,要永远离开她们娘俩。 这种感觉来得猝不及防,裴新华似乎一点儿心理准备都没有,就像刚才发现自己被贼偷了一样。白天的事情她还没来得及跟丈夫和女儿细说,她也不想说,傍晚回到家时她已经彻底没有说话的力气了。一家人吃完饭,她本来是想把那张福利卡给丈夫显一下的,好让丈夫也高兴高兴,结果一摸裤兜,才发现卡丢了。她想肯定是在该死的公交车上,人多得跟下饺子似的。她后悔死了,早知道该把它藏在贴身的口袋里,或者,哪怕多花点儿钱打出租车回来呢。 就在这时,窗外绽出璀璨的焰火,一簇又一簇的奔放开来,映得窗户五颜六色。蓓蓓兴奋地拽了一下她,跳着脚嚷道,快看快看,外面放烟花啦。裴新华像只木偶,呆呆地望着窗外,玻璃上有自己跟女儿的影子,看着看着就变成自己干活时一动一动的样子了。刚擦干的眼睛又湿乎乎的,就像镀上了厚厚水汽,怎么也擦不清爽,脸颊上过一会儿就冒出一两颗玻璃样的小珠子,冰冰凉凉地滚下去。 裴新华默默地走到窗前,抬手把窗帘拉上了。蓓蓓有些不满地冲她撅着小嘴说,真没劲。裴新华没有搭理女儿,或者,根本就没有听见女儿说什么,她捂着肚子进了卫生间,她需要在里面好好蹲一会儿。这种时候,她更想一个人呆着,先前在车里被挤得死去活来的情形还历历在目。现在,她急需一个单独的空间,哪怕只是躲在里面偷偷抹一会儿眼泪,她不能也不应该在女儿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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