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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时等待幸福

韩松落

来源:《民间文学》2005年第5期 点击:

                                         快要走到那个路口了,我再次提醒自己,如果结果真的如我所料,我一定要控制自己,不能太过激动,以免心脏承受不了当场晕倒,也不能显得太高兴,以免被周围的人看了去。我将漠然地看着那些数字,好象事情和我全然无关,然后赶快回家,在确信没有人听到之后,给福彩中心打个电话,告诉他们,我已经拿到了这期的特等奖,这次双色球的1500万铁定属于我。
  每周我都这样演练两次,每周总有两次,我都是这样英勇而决绝地设计好每一个细节,然后痛切地离开。每一个中奖者,对我而言都是劫夺者,抢走了铁定属于我的1500万。而这1500万,在我的想象中,我已经把它花出去了,就是说,我已经欠下了自己1500万,只等着中了奖,好把这个窟窿填上。
  我来告诉你,这1500万是怎么花出去的。房子当然是要买的,第一套买在兰州,它将是
  我所经历的色彩和绘画训练、阅读房屋装修杂志的心得的集中体现,客厅要有野兽派风格,以便调动来客暧昧的情思,墙壁是粉红色的,沙发是鲜红的,窗帘是黑色的,电话机也是鲜红的,和《穆荷兰大道》里的那个电话相仿。卧室应该是东山魁夷式的,用蓝色调来统一,书房的墙壁上要挂满黑白木刻版画,这个,我已经和画版画的朋友预定好了。房间里要有植物,但绝对不会是橡皮树那一类的东西,我要屋子里到处都是细碎的红色海棠,三色堇,白马兰花,和那种淡绿色的小叶黄杨。浴室里绝对不会有浴帘,这样东西,在我看过《闪灵》、《法戈》、《精神病患者》之后,已经让我倒足了胃口。还要有一处房子,是买在北京,另外一处,应该是在一个“一开门就看见海”(我小说的名字)的地方。杜拉斯对房子的那种偏执,我也有,长期居无定所的人,都有这种偏执。
  房子都不会买得太大,所以现在剩下的钱还多着。亦舒的小说《在那遥远的地方》里,女主人公在逐渐变富有的同时,还在努力地制造牵挂,努力地让自己和这世界多点联,多点恋恋的感觉。我需要的,也是这样一张尘世的网,把我拉住,阻止我退到我那个幽深阴暗的世界去。剩下的钱,我用来制造这张尘世的网。
  家里人要住在一起,方便我在适当的时候发牢骚,说一些“还不是为了你们”之类的话,孩子也要找一个来养,开家长会的时候,我将是最引人注目和议论的一个家长。给大舅一些钱,让他把买房子的按揭一次性还掉,要付违约金也没什么了不起,还要给小舅一些,做他们家那对双胞胎将来的学费,再拿些钱,请最好的律师,帮我小姨把麻烦解决掉,让她到兰州来生活,买房子,让表弟上最好的学校。过年的时候,我要到他们家去包饺子,以前他们总是不愿意在生活中和我们有所接触,现在,我做了这些,不管他们是不是愿意,我就是要到他们家去包饺子。大年三十晚上,一个人看电视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事,现在好了,我要到他们家去包饺子。
  给我的朋友小胡买一个奢侈的相机,那是他一直想要的东西,再帮他去西藏,给海林一些钱,让他和我嫂子安心把学上出来,小马就给现金吧,宋晖喜欢电影,现在他可以把他喜欢的D9全部买回来,还有宋,我们可以一起把酒吧开起来,满足他做金香玉的美好愿望。好了,七天过去了,世界各得其所,大家终于可以常常在一起,而我就在大家的吵闹声中因为疲倦睡着。我一定要在吵闹声中睡着,像成龙那样,连成龙都害怕孤。
  就是这样,这是一个偏执狂的白日梦,细节丰富到令人恐怖的程度,像《黑暗中的舞者》里的那些歌舞场面。但是为什么不呢?奇迹能在别处出现,就能在我这里发生,对此,我毫不怀疑,也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当。我笑吟吟地把键盘推到桌子里去,觉得自己是传奇国里的人,随时等待幸福闪着白光经过,而我就此焕然一新,从此逃离内心深处与生俱来的水深火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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