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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人启功
未知
来源:《大学时代》2005年第9期 点击:
编者按:启功,字元白,1912年生,满族。启功是当代著名的书画家,并有诗、书、画“三绝”的美誉。谦逊的启功曾说,自己首先是一个教师,然后勉强算是一个画家,书法只是他的业余爱好而已。他曾用出售字画所得200余万元,设立了励耘奖学金,用以奖励青年教师和贫寒学子。启功执教60余年,为国家培育了一大批人才。2005年6月30日,启功因病在北京逝世,享年93岁。 启先生有很多耀眼的头衔:大师,委员,主席,教授……在这些头衔的前面,往往还有一串串热情洋溢的定语,比如博大精深,学贯古今,学界泰斗,等等。若论成就声望,启先生当然无愧于这些词句,但我总觉得这些话把启先生说远了,说隔了,把他“架”起来了。启先生是个本色之人,跟他接触过的人都有一个同感,你和他在一起时,不知不觉间会忘掉他那些头衔、那些称谓,把他当作一位可敬的长者、可亲的朋友相处。启先生好像有一种魔力,能使站在他对面的人看不到他头上那一圈圈眩目的光环。 这些年,一想起启先生,我脑子里出现的总是那几个字:好人,好老头儿。 在我大学四年级的时候,系里通知,启先生要为我们讲一个学期的清代诗文。那是在上世纪80年代初,启先生虽已美名远播,但还没有像后来那样被人供起来,彼时的先生尚在神坛下。而且当时不少学术界的权威还健在,老先生给本科生开课、开讲座也是常有的事。得知消息,我们虽谈不上欣喜若狂,但也很好奇,同学们在下面悄悄议论:我们怎么称呼他呢?是叫“爱新觉罗先生”,还是叫“爱先生”?上课了,系里一位老师先说了几句开场白,大意是启先生为大家授课,很难得,望众学子莫错过求教良机。我们这才知道该怎样称呼先生。 启先生走上讲台,笑眯眯的,弥勒佛似的,惹得我们也仰着脖子笑嘻嘻地望着他。先生慢条斯理地开讲了,一张口,正宗的老北京,从容不迫,有板有眼,不经意间就幽默一下子。那时他已年过古稀,但却常常露出孩童般的活泼顽皮。冬天,他头戴一顶藏蓝色呢子瓜皮小帽,灰色中式棉袄,黑棉裤,每每讲到兴处,他就坐不住了,站起身来,两手比划着。可能是裤腰肥了,先生一边眉飞色舞地讲着,一边时不时两手拽着裤腰往上提一下。讲到某人某诗或某事,启先生常常会把他的看法编成一首打油诗来加以评论,表面上是玩笑之词,其实一针见血。记得讲到清代词人纳兰性德,先生说不喜欢他的脂粉气,随口念出四句诗,前两句忘了,后两句是:“可惜老夫筋骨瘦,已无余肉为君麻。”逗得我们哈哈大笑。我当时的课堂笔记本上记了好几首类似的“启功即兴诗作”,遗憾的是日后辗转之间遗失了。惟有当年讲台上先生那淘气的得意之色永远抹不去。上启先生的课,真是快活。 转眼一个学期结束,最后一堂课的铃声响过,我们班的一个女生走到启先生跟前,说了几句什么,不一会儿就见她满脸喜色地转来,告诉我们:“启先生答应了!”这之前也不知是谁,偶然冒出个念头:快毕业了,请启先生给我们写几幅字可好?立即得到全宿舍的响应。我们当时也搞不清启先生的墨宝有多么珍贵,无知者无畏,几个人就这么冒冒失失地闯到先生家求字去了。启先生那时还没搬到师大小红楼,老人招呼我们进了门,只见平平常常一间斗室,平平常常一些家什,桌上放着几张写好了字的纸,先生收拾着说:“这是个叫什么‘宝’儿的让我给写的。”然后他重新铺好纸,乐呵呵地挨个问我们:“想写个什么字?”我们事先也没什么想法,见先生问,就顺口说些什么“小桥流水人家”之类的词句,请先生写。启先生写了两三幅这类适合小女子口味的字,腻了,正好轮到我,老人说:“咱们换换。”他略一思忖,挥笔写下:“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风格不是常见的“启体”,而是行草,透出强劲。他又为后面一个同学写了“君子以厚德载物”这几个字。多年后,我知道了先生的身世,才明白先生对《易经》中的这两句话情有独钟,其中大有深意。一一写好后,启先生又拿出一个盒子,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大大小小、长长圆圆十几枚印章,他像哄小孩似的说:“你们喜欢哪个,就盖吧。”我们欢呼着一拥而上。 两三天后,忽然听到一个消息,启先生因为给我们写字,那天晚上累得犯病了。我们都吓坏了,有心去探望,又怕被先生骂,不敢露面,心里忐忑着。又过了几天,同宿舍的两个女生在校园里迎面碰上了启先生,她俩哆哆嗦嗦地上前问候,老人虽叫不上她们的名字,但认出是那天的求字者,苍白的脸上依然是笑容。“我不讹你们。”他说。 先生去了,很多人为他流泪。私下揣度,以启先生的性情,恐怕这会让他不自在的。老人一生坎坷无数,还给了周围的人那么多的快乐。如今,我们想起他,倘能会心一笑,先生在天上也会惬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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