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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山高 母亲的水长(9-5)
作者:张艳荣 文章来源:《新华文摘》2005年第8期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5-8 9:5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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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我十五岁那年的冬天异常寒冷,我家喂的两只小猪都冻死了,母亲心疼得不行,朵儿哭得不行。我放学回来,先到山上拉一爬犁柴禾,把屋烧得暖和一点,一千八家冷得像个冰窖,我长大了,能替母亲照顾她了。她以前那么漂亮,头发总是梳得光光的,像抹了头油,笑起来那么美,美得倒有些妖冶,难怪我那胆小如鼠的父亲不顾一切地投向她,哪怕粉身碎骨。只是她爱上吴会德是她的不幸,因为赵树娥是条母狼,我当时真这么想我母亲。我几次想跟母亲说让一千八到我们家一起住吧,我都不敢开口,怕她骂我个狗血喷头,她一定会这样骂:你到底是不是我儿子,你个没良心的兔崽子,你再啰嗦,我把你和这个小崽子都扔到外面冻死。
  我怕,冻死我不要紧,别冻死朵儿,朵儿那么小,那么可爱。我只好每天去给一千八生炉子,她好像不用取暖,她披头散发,趿拉个鞋总往外跑,她每天都要到吴会德的坟上转一圈,惹得屯子里的男人无不羡慕,都说:“如果有个女人这样对我,死了也心甘。难怪赵树娥说她是狐狸精。”
  说不定啥时候,她就到我们家院子里嚷着要孩子,每当这时朵儿都搂着我母亲的大腿大气不敢出。见没人理她,就在院子里胡乱砸一通,往往搞得我们家鸡犬不宁——现在是我母亲怕她,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这个冬天的雪下得太大太大了。
   这一天的雪一直没有停过,清早下着小青雪,天气异常寒冷,中午飘着大块大块的雪花,到了下午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覆盖了整个世界。雪花的密集,雪花之大,母亲说她长这么大年纪头一次见过。看不见天,天和地好像被雪花连在了一起。
  母亲望着窗外的雪对我说:“虎子,你把一千八家的屋门锁上,雪太大了,别让那个疯子跑出来。”我应着,推门往外走,这时门推不开了,我回头跟母亲说:“妈,雪把门封上了,你帮我推开。”母亲用力帮我把门推开,我一看这大雪,回头跟母亲说:“妈,让她上咱家吧?”母亲上来就给我一个嘴巴子,指着我的鼻子骂:“你还嫌你妈不窝心哪,傻不傻苶不苶的玩意,你到底是不是我儿子,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缺心眼的傻狍子。”我再也不想说啥了,也不敢说啥,一头钻进外面的风雪中,母亲的骂声也被风雪淹没了。
  到了一千八家,应当干的活我帮她都干了,临走我把房门锁好了,还检查了一遍。当我从一千八家往回走时,雪已经齐腰了,我挪不动脚步,只好在雪里爬,我已变成了雪人,满世界都是雪,所有的东西都覆盖在雪下面,世界只剩下一种颜色——白色。我爬呀爬,嘴里、眼里、袖口、鞋壳、裤角都灌满了雪,我辨不清方向,全凭自己的感觉和记忆往家爬。风大得使人睁不开眼,我正闭着眼睛在雪里爬,突然有一双翅膀扑打着我的眼皮,我抹掉眼上的雪,突然看见一只小鸟在雪里扑拉,怎么也飞不起来。它肯定又饿又冷,找不到家了,迷失在大风雪里。我用冻得发僵的手捧起小鸟,我对它说:“小鸟,你找不到家了吗?还好,我还能找到家,你别怕,让我带你回家。”我和小鸟一样挣扎在大雪中,可怜小鸟已经找不到家了,此时我才觉得我是多么幸运,在不远处有个家,家里有妈妈,妈妈在哪,家就在哪。我从没有像现在这么想家,恨不能一步就到家。有家,有妈妈,还有雪,我还要怎样更美好的世界?我把小鸟往怀里一揣,回家的脚步更急了。
  当我披着一身的风雪回到家,一股暖流扑面而来,我鼻子一酸,扑进母亲的怀里哭了。母亲一边给我拍打着身上的雪,一边说:“都大小伙子了,看你那熊样,这点风雪就把你吓哭了,没出息。”
  我真想跟她说:这次不是我熊,而是我想你。
  母亲又问:“一千八家的门锁好了吗?”
  “锁了。”
  “炉子柴禾添了吗?”
  “添了。”
  “那疯子在屋没闹吧?”
  “没有,挺好的。”
  “行了。”妈这才舒了口气,这才知道让我快上炕暖和暖和。我从怀里掏出小鸟,把它放到炕头上暖着,朵儿见了忙拉过一条被子要给它盖上,母亲见了说这样不行,要一点一点地暖,先把它放到炕梢。小鸟果真一点点缓过来,扑棱棱飞了起来。母亲把它关到西屋,撒些小米,让它在西屋自由自在地飞。
  那天晚上,母亲睡得很沉,可我怎么也睡不着。我听见外面的风打着旋地叫,雪没停,又刮大烟泡了,我听着、听着……迷迷糊糊也睡着了。我觉得刚睡着,就听见有女人的哭声,那哭声时断时续,仔细一听,又好像是风,我睁大眼睛仔细听,什么也没听到,只有风声。我闭上眼睛刚睡着,可哭声又来了,凄婉地揪人的心,我很害怕,头发好像一根根都竖起来了,我就推母亲:“妈,妈,你醒醒。”母亲没睁眼,哼了一声。我又叫:“妈,你听,好像有人在哭。”
  “屁话,深更半夜的,你睡毛愣了。快睡吧!”母亲翻个身又睡着了。
  我睁着眼,支着耳朵,不让自己睡着了,我想听听到底有没有哭声。我努力捕捉这个声音,过了很长时间,这个声音始终没有出现。我记得我始终睁着眼睛,不知怎么就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就连梦都那么清楚。我梦见了父亲,父亲领着我又到一千八家去了,炉火很旺,我跟父亲说这是我生的炉子,父亲摸摸我的头。一千八坐在炕上,头发抿得锃亮,几缕刘海飘在额前,更多了几分俊俏。炕上的桌子上摆着酒菜,父亲坐在一千八对面,两人吱一口、叭一口地喝酒。我问:“姑,你不是疯了吗?”
  “你看我像疯子吗?”
  一千八笑眯眯地说。
   我看她真的不像,穿戴得整整齐齐。后来我父亲说不在这吃了,去他那。一千八应着,拿着篮子装了些酒菜,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她又说:“等一会儿,我抱着孩子。”
  “别抱了,天太冷。”父亲头也不回往外走。
  “孩子在我们家呢。”我说。
  他们俩谁也不理我,一千八走到门口又回来说:“等一会儿,我拿着盖头。”她伸手抓起一个枕巾。我吃吃地笑:“姑,你拿的是枕巾。”一千八在门口犹豫一下,也许看父亲走远了,她就没再回来,紧走几步不见了。等我走出门,外面漆黑一片,他们都不见了。我哭呀,喊呀,嫌他们不等我,我哭着哭着,哭醒了,但怎么也睁不开眼睛。
  我后来听母亲说,第二天我一直发高烧,说胡话,翻来覆去地说:“快回来……回来,爸、爸……”打了退烧针也不见好,邻居王婶来了,看看我说:“这孩子不睁眼,是吓着了,魂没了,还不叫叫。”王婶指挥着,母亲左手拿着水舀子,舀子里装了半下小米,右手拿着一把笤帚,围着我脑袋左三圈,右三圈,然后到外面院子里喊:“虎子,回家吃饭了!”王婶在屋里应声:“唉,回来了!”如此连喊三声。母亲喊完进屋看我还没醒过来,这回真害怕了,她一下急哭了,她的哭声一点也不委婉,直来直去。我不知道是母亲的哭声还是叫魂的喊声触动了我听觉的神经,我一下睁开了眼睛,母亲说我当时眼神很惊恐,我能不惊恐吗?母亲的哭声大得吓人,哭的表情更吓人,再说她冷不丁这一哭,我还一时适应不了,因为很难见她掉眼泪。
  我昏迷的这一天发生了很多事,而且这些事都是屯子里从来没有发生过的。第一件事是雪地上死了许多小鸟,屯子的上空除了我救的那只小鸟在飞,没有见到另外一只。第二件事就是一千八冻死在吴会德的坟边,她死的时候一只手端酒杯,另一只手扶着坟坐着,更奇怪的是她头上包着一个红枕巾,只有我知道那是她的红盖头,因为我想起昨夜那个梦,但我没把这个梦说出去,第三件事就是赵树娥把这个夺走她丈夫的女人和她丈夫葬在了一起,人们都说她吃错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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