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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这一天,没什么特别,还是秋高气爽,母亲临出门时对我父亲说:“今天你别跟我去了,我们到山里实弹训练,有危险。”走了老远,又回头对我喊:“虎子,看好你爸。” 可我父亲最近总是跟母亲较着劲:你让我打狗,我非撵鸡。今天他也上来勤快劲了,把院子里的红辣椒摘下来穿成一串串挂在屋檐下,劈了一大堆柈子,点着火烀了一锅大子。我睁大眼睛说:“爸,等妈回来准表扬你。” “我才不稀罕呢。” 父亲把活都干完了对我说:“虎子,等灶坑的火烧没了,你就把锅盖严了。” “爸,你上哪?” “我去看热闹,看打枪。” “妈不是说不让你去吗?” “她不让我去我就不去了?” “我妈说让我看着你。” “傻孩子,我今天干这么多活,你妈今天肯定不管我。好孩子,你别去,在家看着锅。” 说完他就走了。 吴会德到了靶场,谁也没理会他来了,只有一千八下意识地回了一下头,看见他来了。他到了之后,也学别人的样子趴在沟里。他刚到就听见赵树娥在训一千八:“一千八!你咋整的,这回是实弹训练,你要认真,全连就你不合格,再来一次!” 一千八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特别在吴会德面前,暗想,我这一次投弹一定要成功,否则在吴会德面前太没面子了。她想起电影里的打仗场面,战士们跃出战壕,猛投出一枚手榴弹,投得又远、又狠、又准,炸死敌人一片。这回我要让吴会德看着,我不比他老婆差,我要与他老婆一比高低。想到这,她猛地冲出战壕,握着手榴弹狠命地一投,因用力过猛,反而脱手,手榴弹在不远处“哧哧”冒着烟。在场的人都傻了,一千八也傻了。 就在这一瞬间,吴会德像刮风,像闪电,他一个箭步冲向前去,大喊一声:“卧倒!”他张开双臂一下把一千八扑倒,他第一次这么风光地展示自己,第一次这么引人注目,第一次让勇敢表现得这样淋漓尽致。 “轰”的一声巨响,仿佛一切都结束了,也仿佛一切重新开始。这一声巨响之后,仿佛时间已凝固,又仿佛时间“哒哒”地在倒计时。这一声巨响之后,瞬间死一般地静。赵树娥风一般冲出战壕,搬起压在一千八身上的吴会德。 一块弹片正中吴会德脖子上的大动脉,赵树娥一看,急得眼睛都红了,她狼嚎般地喊着吴会德的名字,可吴会德没有回应,他让终止的生命永远地拒绝了她,没有留给她一句话。赵树娥从身上撕下一块布,把吴会德脖子上的洞堵上,血还是漫过布汩汩地往外流。赵树娥还抱着希望让拖拉机送吴会德去村卫生所,但没有用,吴会德的体温在赵树娥的怀里渐渐地凉了下来。等到了卫生所,吴会德已是通体冰凉,可赵树娥还抱着冰凉的男人不肯放手,血已经染了她一胸,这时她心里才明白,她是那么舍不得他,那么离不开他,那么爱他,那么心疼他,撕心裂肺地疼。她不再说话,不再流泪,只是紧紧地抱着自己的男人。她的手上、胸上、脸上都是自己男人的血,这血黏黏的、腥腥的、红红的,把她的眼睛都模糊了,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也不知道眼前发生了什么?她不知所措,不知何去何从,怎么办?怎么办?她曾那么果断,此时她怎么什么也不知道了,她脑子一片空白,她什么事也想不起来,什么事也与她无关,她像个旁观者,麻木地看着这一切,她的魂像飘向一个很远的地方。有人摇她、晃她、喊她,她的眼睛还是呆呆地瞪着,一眨不眨。是一个声音把她拉了回来,与其说这个声音,莫不如说是仇恨把她拉了回来。这声音划破了她的心,她的心一滴一滴在流血,这声音就是一千八的哭声,她对这个哭声特别敏感,这哭声让她一愣,她突然指着一千八喊:“滚!滚!让她滚……”她号啕大哭。大伙说这回好了,这回回过神来了,哭出来就好了。大家接着把一千八拉了出去,因为赵树娥看见她就像疯了一样大喊大叫。 我最后一次看见父亲的时候,母亲紧紧地抱着他,仿佛她把积蓄了一辈子的爱都倾注在这一刻了。父亲的脸白得像一张纸,我跪下来,拉着父亲的手,他的手好凉,我把他的手贴在我的脸上暖啊暖,还是那么凉。就是这双手把我从小抱大,就是这双手抚摸着我的头,暖着我的心,我只记得父亲的怀抱,不曾记得母亲的怀抱,父亲啊!我一定把你的手焐热。只听有人说:“傻孩子,别焐了,你爸他死了。”在我幼小的心里,无法理解死更深的含义,我只知道死了就不能和我在一起了,这怎么行呢?我哇的一声哭了,谁再陪我一起挨骂、一起挨打、一起偷吃、一起背诗?我拼命地拉着父亲那双冰凉的手,父亲你不能死呀!我的眼泪浸湿了父亲的手,但他终没能睁开眼睛,我也终没能焐热父亲的手,我知道了:人世间那个给我父爱的人永远地离去了,我的快乐也去了,连同天真…… 村里的老人说,不管怎么说,吴会德是为救人死的,应该葬在最有灵气的山脉。下葬的那天,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但一千八的出现,把一切都打乱了。一千八苦苦哀求赵树娥让她最后再见吴会德一面,赵树娥不但不答应,还追着一千八打,她们俩扭打在一起。一千八摆上的供品也被赵树娥一脚踢翻。赵树娥完全失去了理智,她像失去狼崽的母狼,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举着火把,到处找吴会德,她说吴会德还在一千八家,让一千八给藏起来了,她直奔一千八家,大喊大叫:“吴会德!你给我出来,你给我滚出来,你再不出来,我就一把火把房子烧了。” 父亲的葬礼完全乱套了,看热闹的、拉架的,乱作一团,送他的人也少了一半,他的亲人当中只有我一个人护送他,我心里默念着一句话:父亲啊,你一路走好。他生命中的两个女人在忙着打架,已经忘了送他。他就这样草草下葬了,当他入土的那一刻,坟穴够不够深?够不够舒适?这些都不是一个孩子所能定夺的,可是这个时候母亲你在哪呢?我只会扶着棺木咧着嘴哭,山风好像有意和我配合,它怪声怪气地呼叫着,我一哭它就灌我满嘴满腔,呛得我半天喘不过气来。父亲呀!你胆儿那么小,住在这可够你戗的,还有那坟穴多冷…… 从此以后,一千八变得沉默寡言,而赵树娥则像“祥林嫂”似的,见谁跟谁说一千八和吴会德的事,别让她见到一千八,看见一回打一回,吓得一千八像个避猫鼠。赵树娥始终不离嘴的一句话就是:狐狸精!人人都以为她疯了。一千八吓得再也不敢出门,再也不敢照赵树娥的面。时间一天天过去了,赵树娥和一千八的事也就这样了,没什么太大发展,充其量也就是猫捉老鼠,事情似乎渐渐平稳,整个屯子也平静下来。没有了吴会德,早晨的太阳一样从东面的山上升起,照得江水波光粼粼,晚上的炊烟一样从农家草披的房顶升起,招呼着牧归的孩子。犁耕地,牛吃草,公鸡打鸣,母鸡下蛋,一切再自然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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