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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山高 母亲的水长(9-2)
作者:张艳荣 文章来源:《新华文摘》2005年第8期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5-5 8: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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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那个年代,很时兴民兵,特别是我们那个地方,只隔一条黑龙江,对面就是外国,要有一支像模像样的民兵队伍势在必行。民兵连长一般都由转业男军人来担任,而我们屯子掂量来掂量去,只有赵树娥当过兵,还会个武把操,姑且不论是不是被遣送复员的,目前主要是要有人带出一支训练有素的民兵连。就这样,矬子里面拔大个,赵树娥就当上了带长的官——民兵连长。
  其实那算什么官呀?可赵树娥觉得不得了,那时候不是常说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嘛,民兵手里握的也是真家伙。赵树娥每当出门之前都要把她那套洗得发白的军装穿上,腰里扎上一条武装带,再把那顶解放帽端端正正扣在头上,齐耳的短发留在帽檐外,俨然一副解放区女队长的形象。每当这时吴会德无不羡慕地啧啧称赞:“好!好!飒爽英姿,不爱红装爱武装。”赵树娥这时也就报以他灿烂的微笑。难得。母亲走了以后,父亲扮个鬼脸对我说:“瞧你妈那傻了巴叽的样。”我们俩笑成一团,这会儿世界是我们的了,我们俩可以为所欲为,父亲教我读书写字,累了我们俩就打扑克,困了倒头就睡,饿了把母亲攒的鸡蛋吃掉,我还偷了母亲两角钱买了糖吃,开心极了。我所有的童年快乐时光都是父亲给予的,我想:如果父亲当老师一定很出色。
  母亲下操回来,一看屋里造得乱七八糟,鸡蛋也没了,还少了两角钱,她“嗷嚎”一声:“钱谁拿了?”我躲在父亲的身后战战兢兢地说:“我买糖了。”她又问:“鸡蛋谁吃了?”我和父亲异口同声:“我吃了。”母亲脱下一只鞋打我,我知道她是杀鸡给猴看,她边打还边骂:“我让你馋,我让你从小不跟好人学,你个兔崽子……”
  我杀猪般地哭。父亲心疼地哀求:“打我吧,别打孩子了。”
  母亲又把矛头指向父亲,指着他的鼻尖骂:“吴会德呀吴会德,我这辈子算毁在你手里了,我那根正苗红的孩子,让你带成啥样了,我看见你就不恨别人,滚!给我滚出去!”母亲恨不能把世界上最恶毒的话都骂出来。
  我父亲悻悻地走出去了,我也跟腚跑出去,在我幼小的心里,我能离开母亲,却离不开父亲,父亲给了我太多的爱。有好几次了,别人说我不是我爸的儿子,我才不在乎我是不是我父亲的儿子,我在乎的是:最好我不是我母亲的儿子。别人说得多了,我也就顺便问问父亲:“爸,别人为什么说我不是你儿子?”
  父亲笑呵呵地说:“傻孩子,他们看咱爷俩好,想给咱爷俩搞破坏,挖咱爷俩的墙角呗。”
  有一天半夜,我起来撒尿,看见西屋的灯亮着,我就蹑手蹑脚地趴在门缝往里看。我看见母亲打开一个小木箱,拿出一张发黄的照片,我模模糊糊看见照片上好像是个穿军装的男人。我看母亲爱惜地用手摸索着照片,一扫往日的满脸阶级斗争,脸色绯红,在幽暗的灯光下怎么看怎么好看,好看得竟有些妩媚。从那以后,我不知为什么恨小木箱里穿军装的男人,我恨不能把他扔到灶坑烧掉,但我不敢,我怕母亲的鞋底。
  我母亲把民兵连搞得有声有色,离老远就能听到他们操练的声音,母亲的口令喊得尤其洪亮。我和父亲跑来看热闹。民兵们一脸的严肃,齐步走时,有个民兵顺拐子了,父亲就憋不住笑了起来。他这一笑不要紧,引得队伍里有个外号叫“一千八”的姑娘也笑弯了腰。母亲狠狠地批评了一千八,又回过头来轰狗似的撵我们走。
  父亲看惹祸了,吓得拉起我就走。一路上父亲都美滋滋地笑,我问:“爸,你笑啥?”他所答非所问:“儿子,一千八要是你妈,你愿不愿意?”“愿意。”因为一千八笑起来那么脆,那么甜。母亲从没有过那样的笑容,我渴望那种笑容。父亲乐得一下把我抱了起来说:“好儿子!”
  八月份,该收麦子了,东北的春小麦生长期短,春天带着冰碴播种,八月份就收了,怕天有不测风云,所以要抢收快打。收麦子这几天都是大队统一管饭,油饼、鸡蛋汤、炖豆腐。这几天吴会德肯定参加劳动,其实,生产队里收麦子有他五八,没他四十,他来了反而觉得碍手碍脚,他不来也就眼不见心不烦。用赵树娥的话说:他已经被打入非人类了。每年麦收,吴会德都怀里抱个镰刀,一步三晃来到地里,别人地头地尾割了两个来回,他还没割出三步长。今年,赵树娥建议说:“让他跟一千八到大队做饭去,别让他在这丢人现眼了。”
  今年的麦子收得异常快,因为有一支拉得出打得响的民兵连,还有一位拿鸡毛当令箭的民兵连长赵树娥。在她眼里,民兵就是先锋,民兵处处要起带头作用。黄澄澄的麦子地里,割在最前面的都是民兵。赵树娥还扯开嗓子喊号子:“苦不苦啊,想想长征二万五;累不累啊,想想革命老前辈。同志们!加油啊!”赵树娥手一挥,像战场上指挥官喊冲杀,镰刀的刷刷声更急、更欢、更流畅了。
  到中午时,吴会德和一千八用车拉着油饼、鸡蛋汤和炖豆腐来了。做饭的时候吴会德已经吃饱了,现在跟大伙又吃了一遍,已经撑得弯不下腰了,赵树娥脸上有点冒火,走到他面前压低嗓声骂:“你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撑死你!”吴会德看一眼身边的一千八,觉得很没面子,刚要顶嘴,被一千八偷着拽一下衣襟,吴会德的顶嘴只好被一个饱嗝代替了。
  一千八这个女人,在她十八岁时出落得如花似玉。她母亲穷怕了,想给她找个有钱的人家,就扬言:谁要娶她女儿必须拿一千八百元钱。在当时以工分吃饭的农村,百分之五六十的人家拉大队的口粮债,一千八百元呀,在当时的农村简直是个天文数字,所以一来二去,无人敢问津,过了岁数,姑娘不仅在家就撂老了,还落个一千八这外号。
  从那个麦收之后,一千八对我父亲和我贼好,见到我就往我手里塞两个鹅蛋,还有鸡蛋。我和父亲一人一个开吃,久而久之,我们干脆到她家去吃。要说一千八也真有本事,隔一条路,一个眼神就把我父亲勾去。她家好吃的多,像变戏法似的给我拿出一大堆。一进门,父亲叫我喊她姑,我就甜甜地喊一声姑。她就笑弯了眉,搂着我一个劲地亲。每当这时我就有了想撒娇的冲动,我真想喊她一声妈,我觉得她比赵树娥更像妈。就说那一次吧,我看见母亲拿着我家攒的五十元钱往外去,我问:“妈你干啥?”她急匆匆地说:“你李爷爷病了,往医院送。”我一下抱住母亲的大腿说:“妈,别把钱给别人,我要吃糖,吃饼干。”“呸!没出息的东西,你李爷爷是五保户,大队没钱,再不给他治病他就死了,把手松开。”我还是抱着大腿喊,母亲急了,一脚把我踢挺老远,甩下一句话:“救人要紧。”
  父亲在一千八面前特牛,一改往日的窝囊相,腰板挺得倍儿直,一边吃肉,一边嗞嗞喝酒,还高谈阔论,屋里撒满了一千八的笑声。父亲这时特爷们儿,我能看出来,他在一千八家特舒服,就像泡了个热水澡,泡好了还赖在浴缸里不想出来。可等他一回家见到我母亲赵树娥就像个缩头乌龟。
  秋天真好,遍野的黄豆和棒米,棒米亭亭玉立,顶着银白的穗,甩着红缨子,叶子向中间卷着,表示它已经成熟了。土豆地里,表面看光秃秃的,已经落秧了,累累硕果在地下呢,一镐刨下去,往外一带,骨碌滚出七八个土豆。这时山上也正热闹,臭李子、山梨子、狗枣子、山核桃早已挂满枝头。山丁子和野山楂红彤彤的,一嘟噜一嘟噜的,是山的亮点。还有红艳艳的五味子,一串一串的,迎着秋日的艳阳,腆着脸,等着人去摘。我父亲这个时候很高兴,也不懒了,他领着我上山采野果,满山的树叶,被秋风吻过,一点点变着羞红。父亲背着手,咏着我听不懂的诗:“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一阵风吹过,黄色的杨树叶、橙色的柞树叶、红色的枫树叶像缤纷的蝴蝶飘落在父亲的身上,这时的我父亲一点也不像我父亲,倒像我们老师。
  秋天的趣事多着呢,路过大队的棒米地,看没人,我踮着脚,掰两棒棒米,往父亲怀里一揣,回家烧着吃。要不他在地头看人,我把背心往裤子里一扎,刺溜一下钻进黄豆地,摘满满一背心豆荚,等再站起身,肚子鼓鼓的,像个小孕妇。
  赵树娥在这个季节更没时间管我们,连骂我们的时间都没有。当时民兵很重要,他们白天参加劳动或训练,晚上在江边站岗巡逻,还要负责割资本主义的尾巴。比如:谁上山采木耳、搞副业,这样的尾巴都得民兵来割。也不怨民兵们紧张,真有情况发生过,我们屯里有个四十岁的老光棍,也不知听谁说的,对岸那边的大姑娘有的是,他就动心了,趁月高天黑,划一条小船过了江,刚上岸就被人逮住了。经审讯,一问三不知,什么情报也不知道,整个一个半傻子,看他也没什么价值,然后通知这边领人……这不是给国家添乱吗?为此事,上级好顿批评民兵们,民兵们就更不敢掉以轻心了。
  这不,有个民兵在靠江边的一片棒米地里发现有烧过棒米和土豆的痕迹。赵树娥一看情况就知道有可疑的人在此活动,她就召集男民兵在这蹲坑,蹲了两晚上没什么动静。有个民兵说可能是谁家的小孩干的吧。赵树娥看大家这几天太疲劳,再一想人多了目标太大,容易打草惊蛇,就让民兵休息。赵树娥有她自己的打算,她毕竟是受过正规训练的军人,对这种情况想的比别人复杂,她决定这两天晚上自己悄悄蹲坑。
  我母亲蹲坑的这两天晚上是我最幸福的时光。每天晚上,我母亲前脚走,一千八后脚就来,她提着肉,拎着酒,偷偷地从后窗户进来,然后我们美美地吃上一顿。吃完之后,一千八就搂着我一边晃一边唱儿歌:“叽叽铃,跑马城,马城开,打发个小姐送进来。你要谁?要黄莺,黄莺不在家;要你们亲哥仨,亲哥仨不喝酒;要你们老母狗,老母狗不吃食;要你们小犟驴,小犟驴不拉磨;要你们干草垛,干草垛插兵刀,我的兵马让你挑。”父亲吧嗒吧嗒地吸着烟,默不作声地看着我们,他眼神流露出的欣慰,让整个屋子都暖和了起来。还有一千八柔柔的声音像催眠曲,一会儿我就在她温暖的怀里渐渐睡着了,睡得很甜蜜。可怜我的母亲在大野地里忍饥挨冻,东北的秋夜穿棉袄都冷,温差很大。
  赵树娥穿着军用大衣趴在棒米地里一动不动。远处不时传来狼嚎,还有不知名的夜鸟,冷不丁地从她的头上嗖地飞过,她更紧地裹了裹大衣,心咚咚地跳。她骂自己怎么越活越完蛋了,当兵那会儿啥时打过颤哪?她更紧地握了握手里那杆长枪,心想这老步枪比我们部队的枪可差悬了。正想着,隐约听到远处有咔嚓咔嚓的声音,像是掰棒米的声音,又像野猪祸害棒米的声音。不管什么声音她都得去看看,如果是一两头野猪还好,如果是野猪群就坏了,这片棒米地就会夷为平地。想到这,她提枪猫腰向声音处摸去,她看见一个黑影在掰棒米,还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她想她等的人终于出现了,她迅速地把自己隐蔽起来,等这个人稳定下来再行动。只见那个人慌乱地在地上拢起一堆火,并把棒米架在上面烤,这时赵树娥一个箭步冲上去,用枪顶着此人的后脑勺大喊一声:“不许动!”此人如惊弓之鸟,又听是个女人的声音,才不听这许动不许动呢,撒腿就跑。赵树娥更不听那套邪:我省一颗子弹。她疾步如飞,腾起双脚在此人的后背咚咚两脚,把此人干趴下了,此人刚站起来,她又一拳搂过去,打他个满脸开花。此人捂着脸还没回过神来,她又当当两拳,此人两眼冒金星,蒙了。赵树娥不管三七二十一,从腰上解下一条麻绳,反剪他双手,结结实实给他系了个猪蹄扣,回身扛起枪,押着她的俘虏,雄赳赳、气昂昂地回村了。
  回到大队部,村革委会成员都来了,连夜突击审讯。被抓的人是个越狱犯,在我边境线上伺机偷渡,被我民兵连长赵树娥抓获。村主任高兴地一拍大腿说:“树娥你立大功了,给咱村长脸了。”
  就在赵树娥给村长脸的那天晚上,她也彻底失去了吴会德。
  那天晚上审讯完越狱犯到了凌晨四点她才回家。黑龙江一带的农村一般都不插门,再说吴会德懒,也根本没安装这套设备。赵树娥摸黑进了屋,刚要脱鞋上炕睡觉,猛然间她觉得有点不对劲,朦胧中她看见炕上躺着三个人,她以为自己看花眼了,揉揉眼睛再仔细看,确实三个脑袋。赵树娥的头嗡一下大了,她大吼一声:“吴会德,你给我起来!”吴会德只嘟囔了一句:“才几点呀?”翻一个身又睡着了。睡在他身边的那个人却像弹簧似的坐了起来。借着窗外的月光,赵树娥真真切切看清了,是一千八。赵树娥可没那么斯文,二话没说,啪啪两嘴巴,血顺着一千八的嘴角流了下来。一千八和赵树娥乱成一团,吴会德也醒了,当然吃亏的是一千八,她哪是赵树娥的个。吴会德光着脚丫跳下炕抱住赵树娥对一千八说:“你还不快跑?”那意思你再不跑她能打死你,一千八也来倔劲了:“我就不跑,让她打死我好了。”赵树娥一边挣脱一边破口大骂:“一千八,你个破鞋,我撕烂了你……”
  一千八被骂急了:“你是什么好东西呀?没结婚就怀上了别人的孩子,你是怎么从部队回来的?你以为别人不知道啊?”
  赵树娥像遭雷击似的一下呆愣在那里,一千八也觉得说过了头,下意识地捂着嘴。吴会德松开赵树娥,上去给一千八一个大耳光,一千八捂着脸转身跑了。吴会德穿好衣服也走了,赵树娥像失去了知觉,呆愣愣地坐在炕沿边,就这么一直坐着,一直坐到天亮。我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情吓得不知所措,我摇着母亲的胳膊说:“妈,我爸呢?”
  “你爸?你爸?我……我去找你爸。”母亲这时才像想起什么似的往外跑。
  赵树娥像疯了似的找了一天没找到,别人没把这当回事,以为又是赵树娥打老爷们儿,把老爷们儿打跑了,不定这小子上哪躲着睡觉去了。
  到了晚上九点多钟还没回来,赵树娥沉不住气了,她想他到底到哪里去了呢?对!那个老地主,那个老地主的坟。吴会德他爹的坟在五道沟子,所谓的五道沟子,就是山和山之间夹着的一块平地。那有个废弃的草窝棚,但那个地方杂草丛生,野兽横行。吴会德胆小,就怕大荒地,他能去那?不管怎么说先去看看。
  赵树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五道沟子走,到了离窝棚不远的地方,她看见有个黑影在地上蠕动,嘴里还在有气无力地喊救命。赵树娥疾步走到跟前,刚要弯腰扶他,他就一把抱住赵树娥的腿含糊不清地说:“你咋才来呀?我快要死了。”说完像孩子似的哇一声哭了。
  吴会德连饿带吓已经走不动了,赵树娥见此情景心也软了,背起自己的丈夫就往回走,她一边走一边不服气,自己认为猪不吃、狗不啃的丈夫居然有人喜欢,喜欢他什么呢?喜欢他懒?喜欢他窝囊?真邪门了。再说自己那树叶掉下来怕砸到脑袋的丈夫怎么有这么大的色胆?我喊一声能吓破他的胆,难道他不怕我了吗?不能,一定是鬼使神差,一时糊涂,一定是一千八勾引他,给他设了“美人计”,他一定后悔死了,要不怎么能跑到这野地里作践自己呢?等他回家后跪着求我,我就原谅他,以后也学着给他些温柔。
  出乎赵树娥意料的是:吴会德跪下来并不是求她原谅,而是求她跟他离婚。赵树娥仿佛听到了天外之音,她让吴会德再说一遍,她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吴会德还是那句话:“我要离婚!”这回赵树娥听清了,听得一清二楚,她没哭,而是哈哈大笑,再哼哼冷笑,就这么笑来笑去,后来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你休想!”
  可怜的吴会德,做了六七年的丈夫,自从和一千八有了那回事之后才知道做丈夫的味道和幸福,才知道女人的温柔和体贴;和赵树娥远不是那么回事。而赵树娥气愤到了巅峰,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像捡破烂一样捡回来的丈夫会背叛她,那个当年被人唾来唾去的地主羔子还想和她离婚?她的不服气大于舍不得,如果当初不是她跟他结婚,他就会像个丧家犬一样冻死饿死。这个没良心的地主羔子,居然满肚子资产阶级思想,岂能让他这种腐朽思想得逞,做梦!让你吴会德尝尝我赵树娥专政的滋味。
  从那以后,我母亲只要出门就把我父亲锁在屋里,一把钥匙挂在我的脖子上,我就这样成了母亲的看门狗。
  一天下午,全体民兵在大队的场院上操练,一千八总是心神不定,精神不集中,听错口令。赵树娥问她怎么回事,她说肚子痛,想请假,赵树娥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说:“我看你是满肚子牙痛,你没病找病。”一千八懒洋洋地说:“连长,我确实肚子痛,你就给我半天假吧!”说到这分上,再不给她假好像赵树娥这个连长太过分了。
  一千八捂着肚子一溜小跑假装回家,其实是直奔赵树娥家,她实在想见吴会德了。到了门口,看见我在把门就哄我说:“虎子,给姑把门打开。”
  “我妈说不让开,特别是你来了不让开。”
  “姑给你钱,你去买好吃的。”
   好吃的对我诱惑太大了,不管我是不是吴会德的儿子,这一点我太像他了。我接过钱,把钥匙往一千八手里一扔,撒腿就往供销社跑,什么都忘了。
  等晚上母亲回来,父亲不在家,母亲问我,我就一五一十地说了,母亲甩我一个耳光说:“你任嘛不是,狗屁噔噔。”她接着出去找我父亲了。
  当赵树娥在村边的杨树林中看到这样的情景,她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一弯冷月挂在树梢,星星撒满天空,像眼睛眨呀眨的,秋风冷飕飕地吹,赵树娥不禁打个寒战,那树上的叶子在月光下东一片西一片慢悠悠地飘下来,落在树下一对人的身上,他们依偎得很紧,全然没有一点寒意,全然没有听到脚步声。
  赵树娥觉得泪在心里流,但怎么也漫不过眼眶,她觉得自己一点力气也没有,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她只是走到近前牵起自己男人的手往家走,刚走两步,不料一千八拽着她的衣襟“扑通”跪下说:“连长,不,树娥姐,求你让我们在一起吧!”赵树娥又打了个寒战,她觉得此时自己不像吴会德的老婆,倒像找儿子回家的娘,更像拆散牛郎织女的王母娘娘,可她手里牵的确实是自己的丈夫。她想:我不能把我第二个男人再丢了,这叫什么事呀?为什么命运总跟我过不去,为什么两个男人都要离开我?她把所有的怨恨都集中到一千八身上:“不要脸的骚狐狸,呸!想爷们儿想疯了,到大道上拉一个。”赵树娥骂完,拉着自己的爷们儿转身离去,一千八跪在地上绝望地哭了。那哭声像刀子一样挖着吴会德的心,他真想跑过去,抱住她纤弱的身子,擦去她的泪,但此时他不能,他只能一步三回头地往家走。
  到家之后,他们第一次心平气和地谈话。没等赵树娥开口,吴会德先说话了:“树娥,我们离婚吧,让小虎子跟着我,这孩子跟我惯了。”
  “做梦。”赵树娥回答得斩钉截铁。
   “可是,树娥,这些年你跟我过得并不开心,我也没让你过上好日子。”
  “你后悔了是吧?你嫌弃我了是吧?可当初我把什
  么都告诉你了,是你自己愿意的。”“我没后悔,也没嫌弃你,我只是想和她在一起。”“你个没良心的,不是我跟你结婚,你这个地主羔子能直起腰吗?”
  “你张口一个地主羔子,闭口一个地主羔子,我这个地主羔子骂不还口,打不还手,在你手里改造了这些年,也该摘帽了吧?也该刑满释放了吧?”
  “吴会德!你在我这一辈子别想摘帽,一辈子也别想离婚。”
  “你何苦呢?树娥,我求你了,我不想跟你过了。”
  “吴会德,你别说了,你就死了这条心吧,离婚,门儿也没有。”赵树娥气得声音一下提高八度,摔门出去了。
  这次谈话以吴会德的失败告终,赵树娥通过这次谈话她彻底了解了吴会德的心。他是王八吃秤砣——铁心了。当初跟他结婚,气死了自己的爹,图的就是他日后不会有什么花花肠子,不料他却是这样。
  从此,赵树娥无论训练还是劳动都带着吴会德,恨不能把他拴在自己的腰带上。吴会德更会气她,说:“你看住了我的身,看不住我的心。”
  “我宁可要你的人,不要你的心。”赵树娥回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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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摘录入:天师    责任编辑:天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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